每當閒暇,我最愛抄寫佛經。
這是出發。是一種從「心」的出發。在抄寫的過程裡,佛經不只是信仰,更是面對生命的態度;經典中深蘊慈悲圓滿,彷彿俗慮滌盡,還我清明本性。這樣體悟的轉折,甚至讓我忘卻,當人相距太近,嗅出呼吸的氣味。
抄寫佛經的經驗,就像與佛對坐中,佛陀賜給一杯釅釅的茶,促膝長談。
那小小棕色陶杯在指間旋轉,杯裡一層光潔白釉,茶色清綠,進口先淡香,入喉前一陣遠山塵霧潤澤沁滿口中,然後甘甜由舌尖泛到兩頰心裡頭。我像剛在春雨中初初伸展的芽葉,一個個向好的想法探頭,仍然怯性生包裹住自己,沾滿雨珠,徐徐舒展,在佛經如花園的世界,小小想法占據小小空間,慢慢放大,尚不知是否能變成思想,也許小小想法瀰漫過窄狹牢房,瀰漫過高牆越過罪惡重山和苦洋。
而這是我在窄小天牢與佛對坐吞吐,時間在裡面聚集沉澱,我們無所不談,甚至到極小極細,而卻用渾成、淋漓、元氣、幸福,這樣占據大空間簡直包擁整個字宙的詞。我不能說已開始思想,只浸淫在那些容量很大的詞語裡,像粒灰塵在光束裡飛舞發光……
不,偉大的思想不需要龐大的空間,有心向好,可以有卑微的起源。我只要經典裡那些包羅萬象令人醒思的字詞。
遲早,問號成了驚嘆號。遲早,厚牆變成了窗口。
這一切,就從抄寫經文中兌現。這裡彎彎那裡繞繞,繞成了人生驚奇的曲線。我便循著這分得之不易的覺知信念,開啟佛陀賜予的恩典之門,走向豐裕充實的生活,活出悲智圓滿,自在無礙的生命。
一千三百多年前,玄奘大師孤身西行,前往天竺取經,途經八百里沙漠,在無樹林水草,無飛鳥走獸的荒地裡,他曾四天滴水沒進,飢渴交迫,奄奄一息之際,心中默念著觀音聖號與《心經》,才得以渡遇艱難,完成取經大願。
悲傷衰悼、歡喜祝禱、虔誠祈願,一部《心經》就能搞定。多神奇。多不可思議啊!為何這短短二百六十個字的經典,有此神力,有諸多妙用?
是啊!慈悲喜捨,拔除一切眾生悲苦。
以前的我從不發慈悲心。入獄後,背部癱疽纏身,每晚痌瘝難眠無藥可醫,自抄經後,可能是上蒼允消舊愆減業,病痛漸離,不藥而癒。
就此,抄寫佛經,便成了生活的重點。
夏日的牢房,那有什麼淋漓盡緻?經日汗水涔涔,衹有抄經時,經典清涼心脾,才是淋漓;汗水雖然濕透了全身,但心靈澄明如受驟雨醍醐灌頂,充滿巨大能量。
默誦經文,猶如隨智者步履,行遍千山萬水,了悟生命真義。
世間恩怨情愁入結,綑綁多少人的心,佛法的慈悲與智慧,即是一把利剪,能夠剪除無明;佛經文簡意豐,詞約而理善,用心讀寫「當下解脫,法喜充滿」。
抄經的「每個當下」,是我生命裡最快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