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海邊出奇沉靜,海面波平似鏡。對岸八里的燈火迤邐如一條燦目的彩帶,在黑夜中閃爍著魅異的華麗。
1.
據說,每年夏日的雨季,河是一個兇狠的瘋漢,總有幾人由此步向另一個世界。
而此刻,冷寂的冬夜,寬廣的河床展現我眼前,以一種坦誠無瞞的姿態。我甚至可看到清淺河水下的石塊沙礫。此時,河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不見奔湧的懾人氣勢,僅餘羸弱的喘息。
河水潺緩地流著,蘆草沙沙地擺動,加上淒厲的風和窗玻璃擦磨而發出的怪異聲響,交織一片詭譎的音籟,輕叩我耳膜,魅惑我原已紛亂的心緒。
挑塊平坦的岩石面河而坐。對岸公路獨行的街燈,散溢出迷濛的慘白光影,投射在河面上。會不會有心願未了的亡魂,猶自眷戀俗世的塵緣,於是從河中緩昇,以腫脹雪色的手頻頻向我招喚?想起古遠的愛琴酒,絢麗的陽光下,維娜斯自深海的泡沫中浮昇上來。
一隻不知名的孤鳥,掠過河面,發出怪異的鳴聲。
這樣孤寂的夜晚如何能不想你。
2.
夜開始撩撥我的記憶,我遂走入嘩嘩不絕的水聲中。
十幾年前夏天的一個雨季,某日清晨,霏微中,人們自河底撈起一具女屍,死因不明。
可是年少的我,卻堅信著伊必是為了情愛的不順,而投入河的懷抱。
真是可笑,死亡在年少的情懷中,竟也可以是淒美如斯。
去年寒冬,一個冷慄的靜夜,一輛鮮黃的計程車,撞斷橋的護欄,車頭深陷入河底的爛泥裡。
閒寂的寒夜,無人知曉。
當河水灌入車廂內,面臨死亡逐步接近,不知司機想些什麼?想必含恨地闔目,帶著未了的心願。
那時節,我極不快樂,經常坐在河邊的巨石上,眼前是西墜的殘陽,秋日的蘆葦搖曳在澄涼的晚風中,我思索,死亡的意義以及生命的最初……
3.
那個寂夜,柔涼夜色中飄著乳色的霧,走出天上的小屋,思緒纏繞心懷的未竟俗事,覺得人世真是無依呵!而橫亙在你我眼前,屬於文學的路程,又是多麼茫然。感到原是飛揚年少的心,竟比這無涯的夜還要黯然。
順著馬路無目的地晃盪,冀望將滿心的不解託付給沉緩的腳步。馬路一邊是山,一旁臨河,兩種極端。倏地,聳立在半山腰的小,無意地展現在你我眸中,一種孤傲的姿態。
於是你說,何不至小廟坐坐?
我沒答話,心裡卻想,求些什麼呢?
4.
遠方有些什麼?你又想些什麼呢?
遠方,景美橋忠實地銜接遙遙相隔的兩岸。橋上,長龍般的車群,綻放一朵又一朵的燦爍燈花,在暗澹夜幕的籠罩下,恍如一列未知旅程終站的火車。
我喜歡火車,我想到遠方去,你說。
是否,遠方即意味著別離?嘆口氣,我癡望著眼前的景美溪,黑暗中,看不清你的身姿,可是你確實存在。潺潺的水聲,像首無言的歌。
5.
夢裡有激烈的打鬥,濃稠的黑色夢境中,我是身懷絕技的白衣俠士,和一群宵小之徒做生死之爭。倏地,刀光一閃,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不知是誰的。
驚醒,一身冷汗。起床,鏡中映照出我蒼白的臉龐和瘦削的雙頰。思索著,這個夢境代表什麼?是因為我紛亂繁雜的心結所致?我知道。近來菸抽得相當兇,俗事煩人,前途、愛情、寫作,還有生活上的不快。
或許,我該獨自夜訪那個濱海小鎮,坐在岩礁上,看黑暗中的潮水被岩岸殘酷地撕裂,而後發出淒厲的叫聲。
6.
夜晚,淡水,潮聲輕。
晚上的海邊出奇沉靜,海面波平似鏡。對岸八里的燈火迤邐如一條燦目的彩帶,在黑夜中閃爍著魅異的華麗。思及小樓中的你,是否你心愛的小燈正默默地映出一夜的溫暖?
越過馬路,走到岸邊,微微的潮音侵入耳膜,彷如遲緩的喘息,呵,是我沉鬱的哀傷啊!
空寂的海風在身畔迴盪,我,獨行。
坐在礁石上,燃起菸,在夜色裡如一枚翩飛的流螢。淒冷的海風浸我於徹骨的悲涼中。長長的海岸公路空無一人,海水濺濕了我裸露的足踝,在清冷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心頭一陣顫慄,忽然想到死亡,腐爛的浮屍,駭人夜的海邊。
7.
倦懶的雨天。
也許是季候所致,心中鬱結多時的憂傷,正如窗外綿密的微雨。心神因著昨晚夜讀透支過多的體力而鬆懈,遂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墜入一個古遠空茫的夢境,許久。
你搖醒我。
睜開惺忪的雙眼,周遭盡是人來人往,嘈雜的聲浪中卻覓不見一張熟識的臉孔。
如果不是你叫我,會不會我大夢初醒,發覺身旁全是陌生的人群?而我只能無奈地坐著,帶著不知所措的心情,或許我會起身聳聳肩,裝作無所謂地走出彷彿被遺棄的孤絕感。
人生,是不是有天當你從萬物的假象中醒來,卻驚覺身旁都是生疏得怕人的人事?
而回想奔波一世的辛酸,也許你不禁要問:黃梁或南柯?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