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崖的一間黑屋,屋裡一盤已冰涼了的老炕,炕上躺著一個與骷髏無異的老人,門口臥著一隻快死了的老狗。
一群光屁蛋孩子守在門外,一雙雙大眼眨巴著淚水與驚恐。
老人平躺著,深陷成兩隻黑洞的眼窩瞪著屋頂,一聲接一聲的呻吟,聲聲不同,微弱而又尖刻,將濃濃的痛苦悲哀一刀一刀割碎了砸向門外。
狗頭磕在門檻上,半睜的狗眼不知是看著什麼還是茫然地睜著,一動不動。狗身上基本已沒有了肉,只剩下亂毛與刀骨。
老人的呻吟和老狗的沉靜,在死亡的跟前,忍受與留守的一種陪伴。
沒人敢走進屋內,也無法走進屋去。狗不許任何人進屋,那嗚咽的警告足以讓鬼神止步。這也是老人的意思。老人一生沒說過幾句話,從孤兒到孤老,晚年跟在身邊的就這隻狗。
老人最後只求村人能把這只狗帶走養活,但沒一個村人能做到,所以老人最後的呻吟中多了一種恨,對人,對狗。老人已那樣躺了幾十天了,開始還能喝點湯水,後來連水也咽不下了。老人得了「噎食」(食道癌)。
也許是突然間太陽明亮起來的原因,狗的眼中有閃閃灼灼的淚!
一個小孩拿來一塊牛肉,在狗的面前偎地坐下,慢慢地將牛肉送到狗嘴邊。
好久,狗的鼻子動了。終於,狗接受了牛肉。狗叼著牛肉掙扎著站立起來,艱難地轉身,搖搖晃晃地走向炕,拚力揚起頭,牛肉就挨著了老人的嘴角。
狗聲聲嬌呤,好久,好久。
「滾!」
老人吼了一聲!沙啞著,破裂著,但仍有氣勢,確實是「滾!」
「人在苦痛中是醜陋的」狗在苦痛中是壯麗的。狗又把牛肉叼回來了,送回小孩手裡,一動也就是說不動了。
小孩放聲大哭!
有老太太跑來,一看老人沒死,就提醒小孩說:「這時不能哭!哭就是人死了!」
當夜,老人死了。
狗還活著。
幾天後,在老人的墳前,狗緊挨著墳臥著,已是在坑裡,不到跟前是看不見狗的存在了。是狗自己刨出的坑。老人在土裡,牠當然就也應該在土裡。狗已奄奄一息,但仍在繼續著牠要做的事,每隔一陣,牠就會掙扎起來再將身下的土刨深一些,希望能整個掩埋自己的身體。孩子們默默地看著狗,流淚。老人說:「狗是以主為歸,就讓牠歸吧,歸土兩相安!」
死,狗的死,歸!
孩子默默地站著,開始理解狗,理解死,理解歸。孩子們不哭不動不吭也不走,口中喃喃:「歸吧!歸吧……」於是,三五歲的小屁蛋們,對生命也有了無比深厚地理解,都做到了最好。
狗終於斷氣了。
孩子們一個一個上前,跪成一圈,把狗抬上來,一起用手幫狗把坑刨深刨大,再把狗放進去,用手把刨出的土蓋上去,一個小小的墳頭起來了。
歸吧,歸吧,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