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鳳凰城。我佇立沱江邊。沱江清澈而寧靜。綠的江水,在靜靜地流著。綠的水草,在水中靜靜地搖曳著。吊腳樓,和吊腳樓上的燈光,倒影於水中,繪出鳳凰城特有的神秘的夜色。沱江在沉思。
其實,白天的鳳凰城,十分熱鬧。酒樓,餐館,街邊排檔,高朋滿座。賓館,旅店,客棧,住滿了客人。鋪著長條麻石的街道,遊人如織。賣苗家工藝品的商店,賣當地土特產的商店,賣紀念品的商店,擠滿了準備購買和不打算購買的顧客。這裡幾乎夜夜舉行的「鳳凰篝火晚會」,向人頭攢攢的看客展現情調特異的苗家風情。
遊客,從上海,從蘭州,從長白山,從海南島,從東京,從洛杉磯,從全國乃至世界各地,一團一團地來到這裡,來叩問這裡的山水,這裡的民俗,這裡從遠古走來的歷史的跫步……
好像出土文物,人們突然發現了這裡。
沱江,靜靜地流了千萬年。沱江邊的濤山,靜靜地立了千萬年。誰也沒來打攪它們。誰也不會想到它們。可是這裡忽然人流如潮,車水馬龍。
這都是因為一個人,一個身上既流著漢族血液又流著苗家的血液的男子,一位作家,一位離世不久的老人而引起的。他就是作家沈從文。
他的筆下,流瀉出湘西翠綠的群山,翠綠的河水,和居住在這青山綠水間的人們的翠綠的心靈。恰好,他的筆下就有一個十幾歲的姑娘翠翠,丁香般窈窕,水仙般潔淨。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曾經認真打聽這位作家,可是他已在前一年離開人世……
然而,就是這麼一位作家,長時期被拋在近代文學史之外,既不能寫作,也無人提起。他呢,做一些例如登記書籍目錄之類的事情,有一碗飯吃而已!
也許,有著如許多光怪陸離夾雜於其中,才能構成歷史?
就像烏雲遮不住安源,迷霧也不能長久地遮擋沈從文。這不,人們紛紛湧向這裡,來朝拜沈從文故居,來憑弔沈從文墓,來尋找沈從文留下的足跡,來嗅一嗅翠翠當年留下的氣息……
這裡,幾乎處處與沈從文有關,連書攤上也都擺滿了「沈從文」。
歷史,任誰也不能永久地歪曲,就像沱江誰也不能改變它的流向。
我來到鳳凰城。我佇立沱江邊的夜裡。
沱江在沉思。
我定定地看著沱江,看著它靜靜地向遠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