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時,我一直牽掛著父親的身子,不知道他是否仍然站在病房的窗前,看著遠方火車緩緩進站?
一生戎馬生活,讓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從安徽無為縣的村落,穿越了多少風雨,而在南台灣落腳,為了養活一家人,他開始像陀螺般忙碌地旋轉著,只要有空閒,任何可以賺錢的機會都不放過,即使生病了,躺進了醫院,他還牽掛著家人的生活。
由於孩子還小,且離台南有一段距離,我無法經常回家探望他,而他也經常叨唸著:帶著小孩搭火車不方便,拖拖拉拉的,每年初二回來就好,沒事不要經常回家!
雖然如此,我還是經常從楊梅搭復興號列車回家。有一年春節,吃過晚飯後,父親似乎有心事般,一臉憂鬱,沉思了許久才緩緩說出隱埋於心坎裡的話。他說,這些年來還一直跟大陸的親人聯繫著,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回到家鄉走一走,由於母親不敢坐飛機,希望我陪他走一趟。
年後,我們出發了,飛機飛過了大半個中國,抵達安徽時,我才知道路葉歸根的意義,從父親眼角溢出的熱淚中,我也讀到了家的溫暖。父親一向是堅強的,印象中,他是不輕易落淚的,如今,也因為久別後的重逢,落下了淚珠,那種北方漢子的氣度,至今仍那麼深刻而強烈地撞擊著我荏弱的心扉。
從安徽回到台灣後,父親終於病了。躺在病床上接受點滴與藥物的治療,但曾經糾結於臉上的憂鬱不見了,顯得特別豁達與安祥。他說,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了,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有機會回家,能夠回家看看親人,就沒有放不下心的牽掛了。
我陪著他在醫院病房的迴廊緩步走動,隔著透明的窗戶望向遠方,可以看到許多高聳的建築物之外,還能看到南來北往的火車進站的畫面。父親停下了腳步,望著遠方。
--很少站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這片土地,景色還不錯。那裡是台南車站?
我點了點頭。
--小孩上學後,過幾天,我會再來看你。
--妳去忙妳的事,不要那麼累跑來跑去。
我笑了笑,繼續陪著他在醫院病房的迴廊緩步走動。
之後,我回到了楊梅,許多煩瑣的事情羈絆,雖然一直挪不出時間去看他,心裡仍牽掛著父親的身子,不知道他是否站在病房的窗前,看著遠方火車緩緩進站,等待著我牽著孩子的手,踏出月台去看他?
望著窗外炙熱的豔陽,我像做錯事的小孩般,低頭無語,心海裡雖然沉浮著太多無名的情緒,仍決定暫時放下手邊的事,回到南台灣陪父親在醫院病房的迴廊緩步走動,聊聊天。
--能夠回家看看親人,就沒有放不下心的牽掛了。
在一路往南台灣奔馳而去的列車上,想起了父親的話,無法抑制的濕熱淚水逐漸在眼眸中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