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流動著檳榔花的香氣,有時味道濃烈強行竄入屋來,有時清淡隱約,我頻頻嗅著,深怕花香不告而別。
玫瑰是紅的
紫羅蘭是藍的
糖是甜的
你也是。
--辛波絲卡〈呼喚雪人〉
如果你來,請腳步輕輕,別興奮地狂敲我那墨綠色大門上懸掛的瑞士牛鈴,在難得的假日。
我也許還躺在舒服的床上做著夢,或許被擾人清夢的鳥群們驚醒,睜開眼睛,一朵白雲緩緩飄過窗口,吸引住我的目光。
我也許正在辨識常見的麻雀、白頭翁、綠繡眼、夜鶯、夜光鳥的叫聲。窗外一隻老鷹悠哉地在檳榔樹上空盤旋,叫著細細的哨聲,我喜歡聽口哨聲,在童年的家鄉,常聽到隔壁男子在靜謐的秋夜裡吹著日本老歌,淒美而憂傷。
也許果汁機正準備榨蘋果加無糖優酪乳,等送報人把《人間福報》插在門把的牛鈴縫上時,一起享用早餐。
也許我正凝望廚房外那兩棵金橘樹,密密麻麻小球般的果子開始漸漸轉黃,那麼酸,除了黃澄澄的秋收之美,還能做什麼呢?去年冬天煮著一壼壼加蜂蜜的熱水果茶、切片當檸檬擺在烤魚上、有時磨碎果肉加些醬油或優格當沾醬,今年能變出什麼花樣呢?
也許山裡忽然下起大雨,我慌忙收拾掠在斜屋頂上,被烤得酥酥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衣服。或者正忙著打撈堵住陽台排水口的伊蘭香水樹與樟樹飄落的枯葉。
也許後院檳榔樹正開花,花穗像時髦的玉米鬚燙,燦爛成一個大圓球狀。空氣中流動著檳榔花的香氣,有時味道濃烈強行竄入屋來,有時清淡隱約,我頻頻嗅著,深怕花香不告而別。
也許正臨中午,電子鍋裡煮著加了黃色地瓜的糙米飯,餐桌上一盤新炒的小黃瓜,以及前院摘取雨後新冒出的香椿嫩葉,切得細碎再加上兩顆蛋,打散煎熟切成條狀,盛在小碟裡,好吃極了。
也許對生活瑣事有些煩了,不想動鍋碗瓢盤,寧可穿起布鞋,走兩公里遠的路,到鄉公所對面的阿婆麵店,吃一碗熱呼呼的麻醬麵,再走回來,卻不嫌累。
也許周日下午,車子懶懶的開向台三線,經過梅山街上,賣韭菜盒子斜對面的烤蕃薯吸引了我,冷冷的冬日,車停路邊,吃著燙嘴的蕃薯,連皮一起吞下的時候,有著小小的滿足。
也許一時興起,彎入竹崎的親水公園,走上吊橋,聽著反覆重播的超大聲「相思河畔」老歌,走近一瞧,不禁會心一笑,原來攤子上賣的是一杯八十元的「相思河畔咖啡」。
也許我正觀賞《鐘樓怪人》音樂歌舞劇,吉普賽女郎艾絲梅拉達被絞刑而死時,敲鐘的駝背男子加西莫多悽厲的要隨她而死的歌聲,賺足了我的熱淚。人性有時醜陋但更多善良,外表醜陋的駝子,卻有一顆最美麗的心,隱藏著動人的真愛,撼動人心。
也許我正在閱讀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波蘭女詩人的《辛波絲卡詩選》,品嘗〈在一顆小星星底下〉的片段「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靈魂啊,別譴責我偶而才保有你。/我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或者正吟唱另一首「玫瑰是紅的/紫羅蘭是藍的/糖是甜的/你也是。」
也許烤箱的烤盤裡正烤著我童心大發所捏的四腳朝天的小人、兩顆大大的心、一隻展翅的小鳥、幾朵玫瑰花的迷迭香手工餅乾。有些久放受了潮的茶葉,正平舖在焙茶機內加溫烘焙著,屋內彌漫著濃濃的製茶人家才有的茶香。
也許我什麼也沒做,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孱弱身體正患著頭痛,不想有人來。但如果,偶發的自閉沒有不請自來,我與你有約,在流動的夜風中,皎潔的月光下,搖籃曲般的蛙鳴聲中,我將與你對酌,一起醉臥群山的懷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