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純昌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會像馬達一樣來找我嗎？

會一直找嗎？

會一直找到死嗎？」

有一個朋友說他無法接受這種愛情。有一個男子叫做馬達，他的工作就是將貨物從一個地方送到另外一個地方，有一次他送的是一個女孩子，名叫牡丹，兩個從前不認識的人坐在了一起，然後呢，然後就是愛情。但女孩從蘇州河上跳了下去，變成了美人魚，馬達重新送起了貨，為的是在這個城市裡找尋女孩的蹤影。

一段總是在追尋的愛情，永遠沒有得到的一天，或者，總有一天會得到，但那感情已經備受摧殘變質了，再也沒有回到最初的可能。

渴望永遠被尋找

彷彿真正認定彼此後、安好相守下去的愛情並不存在。在《蘇州河》裡，與牡丹長得一模一樣的美美，聽完馬達的故事卻說，那樣的故事不可能存在，只會出現在愛情故事裡。

也許完美的愛情並不存在，即使是淒美的愛情故事，都只會在電影中出現，那種矢志不渝，為了一個逝去的人而瘋狂的人也不存在，現實中存在的，只有無盡的日常、被消磨的意志、消失的熱情。

因此，那種執著才必須從電影中尋找，幻想自己能夠被一個人無盡的追尋，希望自己有那種追尋的勇氣與傻氣，然而，這也必須建立在兩人彼此相愛的前提上，往往現實是即便有著為了一個人拋棄一切，踏上尋找旅程的覺悟，實際上能夠讓自己尋找的人也從未出現過。

最終，每個人在尋找的、迷惘而執著的，是那個願意為了愛情而狂亂的自己。馬達在尋找跳進蘇州河裡的女孩牡丹時，卻意外遇見與牡丹長得一模一樣的美美，美美在一間酒吧工作，她要做的就是穿上美人魚的服裝，在一口大水缸裡扮演著美人魚，在聽見馬達的故事後，她竟開始希望自己成為牡丹，而且在故事最後，她留下「來找我吧」的紙條，要攝影師男友前去尋找她。她渴望成為傳說中的美人魚，永遠被尋找著。

但故事中的敘事者攝影師，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將自己灌醉，他寧願閉上眼睛，等待下一場愛情。

永遠傳頌的愛情

故事的場景發生在蘇州河畔，原本以為自己將會去到遠方擁有一番事業的馬達，最後就只是個送貨的，美美被酒吧老闆豢養在水缸中，平常住在遠離市區的河屋上，攝影師時常有一頓沒一頓，全都是看不見未來的人。他們生活在蘇州河上，那條河如同世界上任何一條流淌過城市的河一般，吞納所有沒有辦法實現的夢想，接收城市建造所必須排放的廢棄物，例如這些年輕人，或是年輕情侶的遺體，例如船夫口耳相傳的美人魚傳說，因此，河是汙穢不堪的，見證所有城市興起時破碎的夢。

說實在，我理解那個朋友的意思，因為追求一個無法獲得的感情，甚至像是尋求那不可獲得，一點也不實際。《蘇州河》說的是一群不知道哪裡可去，也無處可去的人們的故事，但就是因為這樣，他們只能夠珍惜著在河岸上傳說的愛情故事，期待出現能讓自己奮不顧身的那個人，能夠在追尋之後，至少那個在路上、在城市的所有角落尋尋覓覓的那個自己的身影會被記住了。

那個身影大概會讓人魚的傳說更加美麗吧！至少會成為存在過的見證與痕跡。否則，難道要看著那美被消磨殆盡，最後什麼都不剩，只剩下難堪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