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純昌

馬戲團一直是一個神祕的世界，裡面充滿侏儒、女巫、巨人、醉漢與動物屍體的標本，為了滿足人類的獵奇心態，帶來童年幻想的趣味，以及最血腥殘酷的景觀。

《羊男的迷宮》、《水底情深》等電影的導演吉勒摩戴托羅，作品多具有黑暗、童話、奇幻元素，他的電影總是構築出讓人害怕，卻又十分迷人的黑暗世界。新作《夜路》改編自一九四七年電影《玉面情魔》，講述一個男子進入馬戲團工作，在其中學會冷讀術，看似能夠讀取人心並看見人們已故親人，進而以此行騙，卻在最後因為自己的貪婪與無盡擴大的野心，走進窮途末路。

販賣技藝存活下來

故事發生在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一年的美國，男主角史坦漫無目的地走進一座正在巡迴演出的馬戲團，在其中認識了團長、侏儒、擁有冷讀術的皮特、靈媒季娜，以及讓他之所以駐足於此的美女莫莉。有別於外界觀看眼光的怪奇與畸形，在史坦與眾人共同生活之中，觀眾將慢慢發現，這是個流離失所、無處可去的底層人們相聚並互相依偎的大家族。由於唯一擁有的僅僅是畸形的身體，或是一項技藝，僅僅是販賣自己的技藝才能夠存活下來，這裡並非所有事都盡如人意，必須互相幫助，也因此建立起溫暖的情誼。

那是一個美好的、溫暖的彷彿像是童年的地方。

史坦帶著莫莉離開了馬戲團。到了大城市史坦開始用冷讀術表演，但是微薄的表演卻無法滿足史坦，而因為史坦的許諾而願意依同離開的莫莉，兩人也產生了摩擦。因緣際會下史坦認識了精神醫師莉莉絲，在莉莉絲的引誘與提供資訊的許諾下，兩人開始以名流人士為對象，宣稱是通靈術的詐騙行為。

真正樂園

回不去了

除了吉勒摩戴托爾的暗黑美學，潛藏在《夜路》敘事架構之中的主題，不僅僅是史坦不斷試圖跨越的「欺騙」的界線，更是「讀心術」與「通靈術」之間的界線，當史坦假藉為了讓求助者獲得心靈慰藉的名義行欺騙之實，也就背棄了他人誠摯求助的心。

冷讀術是一種藉由閱讀人類無意識舉動所傳遞的訊息，綜合籠統的話術，使參與者誤以為自己獲得了理解。在作為一種表演之外，史坦則宣稱他能見到求助者逝去的親人（實際上是透過莉莉絲洩露的個人私密資訊），史坦實際上並非試圖接近人的心靈，反而被自己無所不能的幻覺，以及人類外在能讀取的舉動，給架空於自己及他人的心靈之外。

從人的外在能夠真正的理解心靈嗎？作為「冷讀術」的對照，心理諮商師莉莉絲在劇中試圖為史坦進行語言分析，她從史坦的話語，例如「我從來不碰酒」（I never touch the stuff.）的「從不」（never），窺探史坦心中的武裝，以及對父親的敵意。雖然莉莉絲的用意在於欺騙史坦，讓史坦卸下心防更加信任她，但劇中藉由冷讀術與語言分析兩種探究人心的方式，顯示出史坦無限制的野心及莉莉絲的盤算，是在電影中支撐男主角走向破滅之路的潛台詞。

史坦將真正的人心架離於生命之外，因此獲得的自大，正反映了史坦自始至終的悲劇性格。他不希望自己如同滿嘴謊言且嗜酒如命的父親，卻在不斷擴張的野心裡，成為自己絕不願成為的騙子。並且由於那份自大而觸怒莉莉絲，才墮入一連串的騙局，仍以為自己還是個成功的詐騙者。

真正的樂園已經回不去了，真正純淨的心靈，以及能夠真正接近一個人心靈的方式，存留於那個最初的馬戲團之中。他為了他愛的女人莫莉所做的一切，給予她去尋找夢想，見識所有未曾見聞之事的許諾與兌現的努力，那才是能夠真正接近一個人的方式，而那也是史坦真正應該做，卻再也未能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