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歐銀釧

范格斯說：「光對攝影來說是第一個步驟。沒有光，就無法在攝影機裡反射出任何影像。光給予每一個畫面『表情』，不同的照明，不同的喜怒哀樂，這就是『光』在攝影裡奇妙的作用。」

穿過春日巷弄，來到迪化街，探訪西班牙攝影家范格斯（MiguelAngel Vargas）。

多年未見，他打開電腦分享近作。蕈菇與光線細語，木耳傾聽時間；廟宇爐香裊裊，搭載祈願；蘭花如飛躍的芭蕾舞者，枯葉墜落如微風之舞。

四十七歲的他繼續以鏡頭追尋生命旅程，沉浸在光影世界。新作品從生活微細的事物展開，呈現他的心靈風景，光與景物共舞，展現視覺藝術新風格，更貼近他六年前告訴我的話語：「這世界是光的故事」。

范格斯，一九七三年出生於西班牙首都馬德里，畢業於馬德里EFTI專業攝影學院。十六歲接觸到第一台照相機，攝影藝術生涯自此展開。他曾於二○○三年榮獲西班牙Móstoles攝影大賽銀牌。二○一五年獲美國IPA國際攝影榮譽獎。二○一九年參加美國COLOR AWARDS國際彩色攝影獎大賽及俄羅斯MIFA莫斯科國際攝影獎，均獲榮譽獎，並獲美國FAPA藝術攝影獎入圍。

認識范格斯是在二○一三年，他出版第一本攝影著作《光在說故事》並於台北舉辦同名攝影展。書裡收錄他於西班牙拍攝的作品，照片紀錄了光與圖像的奇妙體驗。

彼時，我被他一幅名為〈綠野仙蹤〉的作品吸引，他拍攝的是一個古老的磨坊。他說：「這個磨坊位於我的家鄉Eume河畔，是我去過最神祕的地方之一。為了看到它，必須沿著河流走到上游，一路上少有人煙，河畔四周的森林保持得非常完整而原始。走著走著，隱約之間，可能會發現這個長滿植物的石頭磨坊。」

為什麼說是可能會發現呢？他說：「其實，已經有很多我的朋友前往這個地方，尋找這座古老的石磨坊，可是有些人就是找不到它，好像它會突然消失似的。幸好當時拍下了這張照片，否則再回去時，也不知道能否再找到它了。」

他像哲學家一樣，闡述自己的作品，神祕而奇幻。

范格斯於二○一一年和妻子趙爾文從馬德里回到台北，開始在亞洲從事攝影工作，作品散見香港、台灣等相關報刊、雜誌。定居北台灣近十年，他們得空時，常到各地旅行，西班牙和台灣不同的文化在他心頭交織。孩子今年九月要上小學了，身為父親，他的臉上多了慈愛，攝影風格也從實象走向抽象，他說：「有許多感動存在於看不見的光影中，攝影拍的是情感，那是看不見的心中意象。」

我想起他多年前曾說：「攝影是對人生的熱愛，它是充滿著極其細微的觀察和敏銳度的，從開始到作品的呈現，每一步驟都必須觸動攝影者心中的激情，才能拍攝出會說故事的照片。」彼時，風景、人物、事物在他的鏡頭下，因為有著特別的光，令人印象深刻。

他說：「光對攝影來說是第一個步驟。沒有光，就無法在攝影機裡反射出任何影像。光給予每一個畫面『表情』，不同的照明，不同的喜怒哀樂，這就是『光』在攝影裡奇妙的作用。」

光線是時間的紡織機，而范格斯在光裡拍攝到奇幻之美。

范格斯年少時即閱讀西班牙作家賽凡提斯的傳世之作《唐吉訶德》。他曾到唐吉訶德挑戰巨人的風車村拍風車，以野草的動態突顯唐吉訶德風車的孤獨和滄桑。他喜歡唐吉訶德那種單純追求夢想的執著，也深深體會追夢途中的孤寂心緒。

二○○九年，他在馬德里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來自台灣的趙爾文。

攝影牽起緣分，趙爾文來自攝影家庭，第一個話題就是攝影，兩人相戀相知相許，有許多談不完的共同話題，一個眼神就明白彼此的心意。二○一一年一月，他成為台灣女婿，夫妻攜手追夢。

和范格斯結婚後，趙爾文說：「他覺得我想家，因而決定和我一起來台灣定居。」孩子誕生，他和妻子從板橋搬到淡水。孩子是他們生活的重心，也悄悄改變了他的攝影風格。

「日常生活就是這麼美。真心與自然對話，就是好時光。」范格斯常和家人到公園散步，孩子撿起樹葉，父子一起欣賞葉脈，一點小小的觸動，總成為他心中無限的美好。

尋常的蕈菇、木耳，是他攝影新作的元素之一。他和妻子在家裡種蕈菇，觀察、拍攝、再創作。假日經過花市，他看見一朵朵花展開笑靨，彷彿在空中跳舞，於是拍攝花舞。

范格斯說，人們總是急著趕路，很少停下來看周圍的風景。「停下腳步看風景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攝影師彷彿擁有另一雙眼睛，范格斯說：「平凡的日子裡，充滿著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共鳴，等待我們慢慢品味。有時候把頭低下來、蹲下來，會看到另一個光，另一個風景。」

他曾拍攝世界知名、位於西班牙畢爾包的古根漢美術館。「我去那兒拍過好幾次照片，真的只有在天空有雲的時候，才拍得出建築物本身特殊而有個性的銀灰色調。」他以這個例子告訴我，畫面主體周圍的氛圍是很重要的。

去年秋天，他為好友、西班牙名廚丹尼爾．尼格雷亞（Daniel Negreira ）的食譜書《時尚．蔬食．Thinking Green》拍攝蔬食。丹尼爾用台東金針花、有機紫羅蘭加接骨木糖漿製作的「雨滴」，在范格斯的鏡頭下有如晶瑩剔透的晨露。

烹飪檯上的蔬菜料理，經由范格斯的鏡頭詮釋，展現超乎食物的另一種美，正好呼應他說的：「我們要用心體會，生活周遭不是只有眼睛看到的，還有許多看不見的感覺存在。」而他總是在按下快門時，定格心中那一秒鐘的感動。

他說：「跟著攝影師的腳步，發現萬物的偉大和無限的感動，我想這就是每一個攝影師最大的目標和期許。」

「體會生活、體會大自然，每個人都會看見細微之美。」我想，范格斯心中有一個純真的照相機，他超越所有的技巧，拍攝到搖曳生姿的時間之舞。時間沒有名字，時間由每個人自己定義，所以他不為新作品命名，讓「無題」引領我們航行於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