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忘記進出村莊唯一的山路,如同無法忘記我白髮的親娘一樣。二十多年了,它依舊蜿蜒在村後的山腰上,將村民帶向山那邊的田地。
山路有些險要: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一遇到大雨還是山洪,山路上的泥土就會滑落流失,切斷村民的去路,只有等到天晴過後,村裡的年輕人重新打上木樁,把路鋪平。
在山路與我共同著的記憶中,我憎恨過它──因為它無情──它傷害過我的親人,那是一次山路被雨水沖斷重新修好後的第十天,哥哥放學回來,走在此處,不幸踩了個空,跌到了五米以下的山麓。他被村裡人救起,送到鄉村醫院的手術臺上,他的膀胱在跌落中受傷,下身腫脹起來。儘管哥哥從死亡的召喚中掙脫出來,但他的下身像一個失去效用的水龍頭,必須兩個小時換一條內褲,仍有一些異味逃入空中,將他與以前的夥伴隔開,與村子裡的人群隔開。在第二年的秋天,哥哥最終還是倒在了那條山路上,並且永遠安息於先前的山麓之下。
我無法記清最先是小村拒絕了我,還是我拒絕了小村──山路橫亙在我們之間,像深不可測的河流。
我能清楚地說出第一次離開村莊的那年,雨水特別多,也特別大,山路經常被沖斷。就連我走的那一天,老天爺都沒有忍一下他的淚水。父親撐著一把破傘和母親一起送我,快要上山路的時候,我叫他們不要再送了,站在那裡就行。父樣原本執意想把我送上山嶺,見我有些不高興,也就沒有再三勉強。待我正好走過最險要的部位時,它猛地向下一滑,切斷了我的回路,我分明聽到身後父母驚叫的聲音,我回過身,看看含淚微笑著的父母,看看這一段滑入山麓下的泥土,再看看那個孤苦伶仃的村莊,我的眼睛濕潤了酘酘走出山溝,我坐上遠去的汽車,窗外的油菜花開得如火如荼,一切都漸行漸遠,消失在春天的最深處,和我對視的只有蒼茫無盡的旅途。
上大專的那幾年,每逢寒暑假我都要回去,通過那條山路,回到它引領給我的那個小村,也就是從那個時候,我開始貪婪地注視著記憶著一切,如浪的霧靄,如波的峰巒,如鏡的清泉,如練的溪澗;我刻意地觀察過故鄉熹微的晨光,臨山的旭日,青草上、花蕊裡、翠葉間,晶瑩的露珠閃耀著,被嚶嚶的鳥啼搖落,又讓縷縷炊煙網住,一顆顆地串聯,飄向空中;我留意過山間鳥兒真切的呼喚,遠方揚鞭笞牛的父老鄉親耕種時的背影悄悄地埋進了我的心間酘酘
所有美好的場景都是在我離去以後才猛然發現它的珍貴。當我生活在城市的屋檐下,當我行走在冰冷的街道上,當我遭受到人生磨難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真正的家鄉和靈魂的歸屬。
兒時小村發生的一切,現在只能飄忽在我的記憶裡。二十多年了,我再也沒有回過小村,沒有走過那條彎曲的山路。為了生活,多少年以來,我卻亦步亦趨地跋涉在一條叫做「生活」的山道上。正如一位老師所說的那樣:當我們被複雜的人生思考弄得越趨疲倦的時候,回過頭來看曾經走過的日月時,突然就會發出驚訝的感歎:呀!那就是我們所丟失的一切?
曾經哺育過我的故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