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淡水時,其實肚子並沒有餓的感覺,可是他還是吃了很多東
西,那都是她以前告訴過他,而他因為種種原因沒去吃過的。
他懷著一種近乎宗教的情懷,像一個覓道者般沿著渡船頭的堤岸走著,尋找正宗的阿婆鐵蛋。賣鐵蛋的很多,多到他肯定每一家都不是正宗的阿婆鐵蛋,他發覺任何一件事一旦廣被流傳之後,真相就已經不再被人注意了!就像他們的事情,整個事件最不被人注意的就是真相。那麼,鐵蛋正不正宗是不是也不必在意了呢?他仍有那麼一點執著,走著走著,後來就放棄了那份堅持!放棄的絕對不只他一個,他想。
他記得鐵蛋,因為那是事件的源頭。他已經在這家廣告公司待了幾年,老闆賞識他的才華,卻也壓榨剝削他的勞力,之所以沒有另謀出路,除了一份不錯的薪資,另外還有一份人情因素,這些年他跟老闆之間已經建立了一份還算穩定的情誼。
她當初從另一家公司被高薪挖角過來。將她挖角過來的不是老闆,是另一個沒出錢的股東,因為沒出錢,所以盡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來滿足老闆,她就是受到高薪及一間套房宿舍的誘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踏進公司的。
當他知道老闆有意追求她、甚至對她有不禮貌的行為時,他就基於朋友的道義,勸她小心處理,不要影響老闆的家庭生活。
「我剛來不久,對公司人事都不瞭解,我不知道老闆已婚,他也沒告訴我,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如果知道,我是絕對不可能跟他交往的,我恨不得現在就離開,但是還有合約在身,沒辦法!從現在開始,除了工作,我不會跟他有任何瓜葛。真的!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我真沒想到,也謝謝你告訴我,我應該先瞭解一下,至少也要觀察一段時間,否則我還被蒙在鼓裡,被賣了都不知道。唉!社會黑暗,人心險惡。」她在震驚之餘,語無倫次地講了一串話,隨即斷然拒絕了老闆的追求。
「是你告訴她的嗎?」老闆質問他。
「是的!」他據實以對。
換來的是一句:「我他媽瞎了狗眼,竟一直當把你當朋友!」
從此,他從公司的紅五類變成黑五類中最黑的一個,但是他覺得這麼做是對的,也是應該的,老闆要這麼對待他,他沒辦法,也就不放在心上,反而是別的同事都快看不下去了!紛紛勸他:「好好為自己打算吧!」他覺得問心無愧,並不刻意去另謀他就,他跟她之間的革命情感有了第一步發展。
那天他到花旗接洽一筆生意,中午回來時,她正拿著一個空塑膠袋要往垃圾桶丟,見到他,帶歉意的笑著說:「啊!剛好分完了!不過我自己還留有二個,要不分你一個?」他問:「什麼?」她指著塑膠袋說:「淡水中正路的阿婆鐵蛋!正宗的,很好吃喔!」「喔!不用了!謝謝!」他說著,卻多看了那個包裝袋一眼,聞到香味了!他想如果有機會,他還是要吃上一個嚐嚐鮮。
新建成的喜餅全省有名,走進店門,他看了一眼那塊寫著全省僅此一家的牌子。僅此一家,那就意味著離開淡水就買不到這種風味的喜餅,誰訂婚想吃新建成的喜餅都只有到這裡來,挺累人的不是?為什麼不多開幾家,甚至像郭什麼的一樣把品牌打出來,全省連鎖,多好!但是,多了就不珍貴,一定的!
自從老闆那事件後,兩個人心裡有了一個共同的區域,那個區域可以敞開來談,談什麼都可以。有一次她興沖沖地說:「如果我訂婚,一定要用新建成的喜餅。」他一聽,原先掛在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在他還沒發覺自己的失態前,她已經發現了!她遲疑了一下,覷著他小聲地說:「我會請你吃的!」隨即轉身離開,望著她的背影,「謝謝」兩個字卡在喉嚨始終沒有說出口。他知道自己無法給她什麼,甚至只是一個承諾,因為他的承諾已經給了別人,他現在正每個月在分期兌現──養家。
淡水有名的「阿給」比起蚵仔煎,其實並不那麼好吃,他覺得。倒是因為新鮮,一是沒吃過的新鮮,一是現做的新鮮,他還是走上老街,從滿街都賣「阿給」的店面中,挑了一家有冷氣、裝璜較體面的,他知道最早「阿給」的發源地在真理街,也知道她並不在意口味,但是做為一個廣告人,她絕對講究品味的,她也是選這家吧!如果不是也相差不遠。那次跟她到淡水找一個客戶,談完已經是華燈初上時分了!兩個人都沒有回市區的意思,不約而同走向捷運站外的露天咖啡座,在擁擠的人潮中,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她沒反應,他卻刻意和她離開半步的距離,一退開,她就朝他笑了!他也笑了!保持這樣純潔的關係真好。那一杯咖啡喝了好久,確實時間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要離開時,最後一班捷運已經開走了!他忘了是怎麼對老婆圓的謊?
漁人碼頭的景緻夠美,他想去,可是時間已經不夠了!他還得去一個最重要的地方,那是在安子內的緣道觀音廟,他想去喝那裡一杯二百五十塊錢的咖啡,因為她說那是她喝過最有「氣氛」的咖啡,她常在假日驅車上山到緣道觀音廟,點一杯咖啡,坐在三樓的陽台上,看著海上的落日與淡淡的逝水,不喝,讓那咖啡香一縷一縷飄過鼻端,直到星座映入咖啡裡,那杯咖啡仍像供品一般擺著。她是那麼喝的。
是該去了的時候了!看不見落日美景,只見滿天星辰,她的身影已杳。
那天晚上,她問他願不願意陪她一晚,陪她做愛做的事?
他真恨自己的提不起與放不下!既沒答應也不肯明確拒絕。結果隔天就聽說她出事了!他生怕是被老闆逼姦或自殺等不好的事情,所幸都不是,是心臟的問題,先天性的。容貌很安詳。
他在她床頭櫃上發現一張紙,寫著幾個想去的地方,淡水、漁人碼頭、緣道觀音廟都在其中,他的名字寫在右上角,用粗的奇異筆畫上一個大圈圈。
他恍然大悟!他恨自己為什麼不陪她一個晚上,去做她愛做的事呢?到淡水逛上一圈。
大殿靜極了!他想抽支籤。
問什麼呢?
「嗯.....就問她現在好不好吧!」他說。
住持說︰「籤詩只能斷人生的未來,她已經沒有未來了!還問什麼?」
是啊!她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據說人在往生的瞬間,靈魂會把一生走過的路再重走一遍。
而他,只是希望來得及讓她在重走的路上,能夠看見他。
或者,在她重走的路上,能夠看見她。
他點了一杯二百五十元的咖啡,靜靜坐在三樓陽台上,看著海上的落日與淡淡的逝水,不喝,讓那咖啡香一縷一縷香味飄過鼻端,直到星座映入咖啡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