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央敏

自古有「詩畫合一」之說，在東方，最著名的是十一世紀北宋詩人蘇軾（東坡居士）稱頌唐代詩禪王維之作品的名句：「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這是指王維的詩作充滿「詩情畫意」的意境，其詩猶如「無形畫」，加上透過語言的聲韻調，吟咏之際彷彿成為「有聲畫」，其畫就像「無聲詩」，兩者主要在強調王維之詩、畫的言外之景與畫外之意。而在西方，當近代十九世紀後半葉的印象派藝術分別從繪畫、文學（詩）與音樂興起並相互影響之後，於詩壇，英國王爾德的詩成為西方「詩畫合一」的顯著代表，這種詩畫合一的印象詩不同於產生於二十世紀中葉，也曾大大影響台灣現代詩壇中，詩人特意將文字排列成某種視覺形象的「圖象詩」，而是指詩的意象以及由讀者感受字意而成形在內心的影像、風景。

時入二十一世紀，拜科技進步與攝影器材及拍照技術的精進之賜，「影像詩」（video poetry）或「影像文」（video essay）也順勢成為文藝創作的一種「時行」（台語，時髦、流行之意）和專有名詞，至於何謂影像詩？它的基本概念其實也同於「詩畫合一」，或指結合影、音、文字拍出來的一段具有文學藝術含量的電影短片，或指按詩文內容拍攝而成的一則有配上字幕的短影音，甚至可以像過去多數文學副刊和雜誌那樣，美術編輯會為一篇將刊出的重要文學作品配圖或請專家畫插圖，這幅文學含量很高的美麗插圖當然也可以算是一幕被定格的影像詩。相反地，筆者也認為影像詩（文）的最簡單的定義則是與前述的作品「進行反向創作」，即寫作者針對一禎通常是出自攝影家的照相作品進行欣賞、摹想和想像，再將其所感所思寫成一首詩或一段短文，簡言之，就是「看圖寫詩（文）」，寫出一篇影像詩或影像文。

自然界本身以及人類社會本身，其實就醞藏著詩畫合一的現象，因為現象界本就存在著各種由點、線、面構成的光影與大小強弱、長短高低合成的聲音，供各類文藝創作家隨個人的思想、情感、喜好、角度、專長等等去捕捉畫面及敘述，其中，攝影家用攝影機拍下畫面，文學家用文字敘事和描摹畫面，這些被捕捉下來的畫面，無論屬於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的哪一種性質，都被賦予美感而成為有觀賞價值的藝術作品了。

過去，筆者曾幾度受官方單位之邀，寫過一些按圖寫作的影像詩。其後於二○二二到二○二四年間，可說是在一種既意外又巧合的情況下開始與攝影家劉良惠先生合作，為他的精挑細選出來的許多影像作品寫作，總計完成一百篇，最後選了其中的九十篇小品詩和袖珍文來集結成一本印刷精美的影像詩文集《采風行吟照見人生》（遠景）。

筆者在觀賞劉先生的照片時，發現他不只是一個攝影愛好者，我覺得他是一個多情重義的攝影家，攝取美麗風光之餘，還會觀照人間事物、關懷民間疾苦、灌注世間情愛……，所以攝影之於他，就像一個以相機代替紙筆在各地進行采風的採詩官，將其所特別注視的人生萬象拍錄成一張張感人的相片，由於他攝取的影像多元多樣，筆者的觸鬚才能伸向四方去探想，見到〈有情世間〉裡的親情、愛情、友情和苦情，甚至連飛禽走獸在牠們的同類間也有互相疼惜的感情，誠乃佛家說的眾生有情，細細觀想便油然生出一股慈悲。

此外攝影家在跋山涉水的同時也為我們留下許多〈美麗行蹤〉，其中有一張我認為是攝取佛光山一角的照片，場景幽遠清淨，人物雖似簡單，卻被攝影家捕捉到好像集合古今於一瞬的景象，於是我彷彿來到一處〈人間佛鄉〉，有感而發就吟詠出幾行如詩似偈的文句：

大樹荒山娑婆地

佛駐甲子成淨土

金頂琥珀橘琉璃

光彌大千映浮圖

古遊俠，今遊客

無論斗篷袈裟輕便衣

佛眼一視人間法門徒

在這些像片中，讓感觸最深的是，攝影家不辭辛勞，特別涉水入海，去照見一群住在彰化海濱──芳苑與大城──這兩地最窮僻壤的鄉親的〈海岸人生〉，他們馱著沉重的日子在潮汐起落的海田耕耘，希望大海伸長溫柔的臂膀，讓他們平安快樂有收穫，可是偶而也會遇到陌生的海湧殘酷無情，吞噬「趕海人」的運命，其中有一張看起最像輕鬆快活的相片，都讓我感受到隱藏其間的艱苦而寫下一帖短詩〈耕耘潮間田〉：

那是在海裡放牧，

還是喜歡遛牛散步？

把淺海灘當成水公園，

遊逛一種農暇時節的休閒？

不，

那裡是彰化芳苑，

有片很大的潮間田。

農夫耕耘水下的黑土，

只因水底長著微薄的財富。

最後一輯是劉先生的出國行旅，看來，他出國不單是為了旅遊，而是去〈異國采風〉，讓我們看見不同於台灣的邊塞風情，這部分便是可以讓人放鬆心情的，因為透過攝影家拍攝技巧與取景角度，似乎都把一寸光陰一片景做了美麗的停駐。所以筆者要感謝劉先生樂於貢獻這些豐富和深刻的影像內容，供我完成這本繽紛多采的影象詩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