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已轉身端著一個杯子,邁過積雪的地面,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輕輕一聲「辛苦了」,把一杯熱熱的咖啡塞在我的手中。
F先生介紹一份part time給我,那是份不錯的美差:在Elizabeth廣場守夜。儘管收入並不高,但工作穩定,又有小費進帳。對於失業多時的我,簡直是絕處逢生了。
自從領海水域糾紛,影響遠洋捕撈。魚廠關閉,我也就失去了,我到溫哥華從事的第一份工作:魚品加工廠的包裝工。昔日那種起早摸黑、飲風餐露、在生產流水線上和凍魚塊比速度的辛酸,現在已變成了,不可復得的甜美回憶。眼看積蓄漸少,捉襟見肘之際,朋友Y引薦我到一家環境研究所,找了一份工作。誰知未過半個月,又獲得這份差事,真是雙喜臨門啦!
時臨三九,愛妻怕守夜凍著我,揀出行李中所有厚實的衣物,把我著實包裝一番。頭上還配戴一頂只露出眼孔的羅宋帽。插上眼鏡,不像外星人也像唐.吉柯德了。
守夜是男人的專利。躺在熱被窩裡熟睡的女人,是不會明白:每個夜晚是有多麼的長。我不知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只知道廣場的車子一輛一輛地離開了,只看見閃爍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暗淡了,只聽見原來白天聽不見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地高起來了:楓葉的悄悄細語、夜貓的歎息、車輛拐彎時,輪胎淒厲的怨恨、旗角和降霜的絮聒、海灣輪機的脈動、遠處不知是教堂還是寺院簷角的悠悠風鈴酘酘最令人詫異的是,偶然出現的小松鼠,這麼晚了,還匆匆忙忙地穿過馬路,常常引起一陣陣尖利的剎車聲酘酘
我盡可能用巡迴來打發時間,活絡我那凍得僵硬的四肢。我的職守不允許我走得太遠,我必須守在這座高樓的大門旁邊。儘管是深夜,難免還會有客人進出,我必須盡職接待。
記不清自己已經巡迴了多少圈,只是覺得先是手指,一節一節地凍麻木了;然後又是腳趾,一個一個地不聽使喚了酘酘每當早班踏著晨曦,把我從半木乃伊狀態中喚醒。我這才知道,夜晚已經過去,又是一天開始了。
守夜雖然辛苦,但我愛守夜不亞於我的研究所工作。這不僅是因為它使我恢復了男人固有的驕傲:讓我可以在假日,挺著腰板,帶上妻子遊逛國家公園,在餐館waiter面前毫無顧忌地說:「今天我買單。」
也不僅是寧靜的夜晚,可以給予我更多的思索。而是———
那一晚,風陣陣地吹,天下著小雪。來廣場停車的特別多,近百個車位,幾乎都塞滿了。我不停地向遲來的車主打招呼,請他們泊到附近其他廣場。直到九點過後,來車才慢慢地少了。
我聽吧台的小姐說,臺灣的三棲明星M蒞臨雲城,今天在這裡舉行個唱會。劇場連站位票,都在三天前就售罄了。我也很喜歡M的歌唱,儘管與發燒、追星還差一大截。但那一晚,我確實很激動:我所崇拜的歌星距離我這麼近,而我卻看不到、聽不見!
回想幾年前,M在上海萬人體育館個唱,我排了兩夜的隊,才搶到一張票。演出那天,想不到粉絲裡三層、外三層地,把個會場圍得水泄不通,鬧得M的轎車都無法駛入。會場裡幾萬雙眼睛都和我一樣,白白地等了一夜!
咳,更想不到,如今我在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又與M咫尺天涯地錯過一夜!
隨著夜色漸濃,風雪逐漸增大,廣場上的停車陸續離去,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車跡。劇場大約散場了吧?我不理會朔風是怎樣鑽進我的領口,飄雪是怎樣灑滿我的肩頭,兀守在高樓大門旁邊,目送一輛輛轎車駛離。我的心也在漸漸地遠逝,耳畔迴響著M那特有嗓音的、如怨如訴的旋律酘酘唉,今生怕是無緣,再也難見面了。
風越刮越狂,雪越下越大,廣場地面的車跡很快被蓋沒了。廣場裡的停車只剩下寥寥幾輛。劇場早該散完了,走廊的燈火也一個個地熄滅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挪個位置,因為風雪已經鋪天蓋地的,把我堆砌成個大雪人了。
正當我猶豫之際,高樓的大門突然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位,裹著一襲黑色長披肩的嬌小女子,迎面正對著我。見我這模樣,啊了一聲,急急返身走回大廳。我以為是我嚇著她了,正惶恐自責,卻見她已轉身端著一個杯子,邁過積雪的地面,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輕輕一聲「辛苦了」,把一杯熱熱的咖啡塞在我的手中。
我定睛一看:呵,那正是我夢魂縈繞的M!使千萬星族神魂顛倒的M!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倉促!沒等我返過神,說出一個字來。M已經微微一笑,坐入轎車,和那兩個山高馬大的保安,啟車離去,消失在茫茫的雪幕裡了。
只有那杯熱熱的咖啡,還在冒著熱氣。透過厚厚的手套,融暖著我那顆幾乎要麻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