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寫過一首〈生日〉,經常在各種詩選出現。雖然講解自己的詩有點尷尬,但是在一些演講或是現代詩導讀裡,我偶而會用這首詩當例證。主要原因是這首詩的前兩行:「四支大蠟燭分占蛋糕四個據點」。每一次演講,我都請聽眾試著詮釋這一句,有些原來微笑的聽者馬上低下頭。偶而有些聽者繼續微笑看著我,似乎帶著挑戰,或是要看好戲的表情。我知道他們必定是老聽眾,不是我的學生,就是聽過我類似的演講,以微笑顯現默契。偶而有一兩個新臉孔,鼓起勇氣開口,我立即笑臉等待,因為我概略已經知道他們的言語。所謂詮釋,幾乎是千遍一律的句子,如跨越時間重播的錄音:「這是作者四十歲生日所寫的一首詩……」
接著,那些老聽眾也在等我重播如下的錄音:「詩中人不一定是詩人。詩不是現實直接的反應,更不是現實的紀錄。詩書寫人間,要有生命感,但詩處理的現實在虛實之間。假如四支大蠟燭證實詩人寫詩的時候四十歲,那麼三十九歲的詩人經營這樣的意象,就要寫成『三支大蠟燭,九支小蠟燭分占蛋糕各種據點』嗎……」
以下那些「錄音」在此省略,因為《人間》專欄,不是大學教授藉此再開闢一個詩論的場域,將錯綜複雜的人間簡化成教室與書房。但是那些微笑自若的聽眾知道我要說什麼,總不外乎:詩有其自我結構的要求,不是現實事件的複製。四支大蠟燭在蛋糕分占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呈現外圓內方相互支撐的穩當構圖,因此三、四十歲的詩人若有生命哲思的自覺,大都會選擇這個數目。「據點」的措辭,是因為詩中人在人生中自覺稍有成就,已經能盤據一方等等。
語言自知要結束,語言的尾音卻一再在有限的篇幅裡迂迴躲閃,正如當下要避免詩論,卻又變相在談詩論的我。但以上這些文字的閃現,似乎有些虛張聲勢的理由。可能是,今天就是我的生日。可能是,為了今天的生日,昨日前院種植了一棵頗有姿態年逾二十的羅漢松。可能是下午三點半,又有一棵雞蛋花將在蓮花池邊落腳為我慶生。可能是,這段年齡過生日,典型濫情「時不我予」的感慨,讓自己不知道如何下筆,雖然這樣的日子一直自我凸顯要成為主題。更可能是,由生日想到過去詮釋〈生日〉第一行後,經常從那些聽眾哄堂大笑後豁然開朗的表情,以及那些似乎瞥見詩學光影的眼神中,感受到身心漂浮的虛榮感。年復一年,那些虛榮感漸漸變成自我的揶揄,讓自己驚覺在重複的得意裡,意識到自己的老化,意識到時間公平而不耐煩的咬痕。生日原來是時間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