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機炯躍,年輕的茱萸,騰騰勃勃、意態煥發的抽長著。夸父的影子似乎深藏顱軀,他孜孜毅毅,與時日競的抽長著,頎長的身子愈拔愈高,愈粗厚渾實。
「長大吧,長大!請耐心地長大。」《壇經》的弘講如火如荼,每每罷講,則必槁竭而盡,支解羸病。踅過窗口,病魂孤索,便要對隔岸的友人叮嚀道:「不要死亡呵!世界曠遠,盡在指掌之間酖酖得一定要長大!要長大才行……」
對岸的友人彷彿聽懂了。工地建構著,而他亦建構著。不到兩年的工夫,他已抽長至新廈的三樓,且伶伶娉娉,開枝散葉,分衍出一支支雄厚、紺翠的旁幹。
「嗯,也想一花開五葉呢(註)。」數了數歧出的五脈長幹,對著沉默的友人說。
土曠人稀,相逢者少。辛棄疾「拍遍欄杆」,而自己幸運些,對著一株活木。
一名「木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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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鄰居前來巡視工地。護翼著無言的友人,不慣搭訕的一己,怕人盲砍濫伐,向前委婉問候道:「這是茱萸酖酖王維詩中『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不要砍它!它的香息,是清芬的。」
話語才畢,春暮,外出歸來,年輕的茱萸已凜然梟首了。
撫著斲口,撫著翻白的軀肉,殘存的斷幹,盤桓旋繞,渾身冰冷。
有什麼於胸中斲鋸、分割、支解酖酖刀刀斧斧拉來拉去,大鋸小鋸,嘎扎鼎沸……
不動立著,了然:
又一個輪迴開始了!一個菩薩行者的無頭之旅、施贈之旅酖酖「他」終將重複老茱萸一樣的命運,一樣的途轍,一無所改,逭無可逭!斧斤斲迫,劫奪逼催,眾生浮欲永難填滿,刀口永無止息;他亦將如此施贈著,及至皮肉銷盡,槁竭而死。
一條坷坎、創棘的布施之路,僅能以死亡為期,為底限。它不是簡單的「悼亡」「喪亡」即可形容。
見我白衣佇立,面目如雪。新鄰居忙忙趕過來,解釋道:「那些太太們說這株香椿是她們種的,屬於她們,她們要吃它!於是,請我的工人幫忙鋸砍,沒辦法啦,鄰居嘛!……」鄰人攤著手,一臉無辜地說。
「那……鋸下的樹幹、樹枝呢?」凝眸憮悼。放眼逡巡友人的斷肢、殘骨……那怕僅是片葉片枝……俱是故友。
「沒有啦!那些太太統統拖了回去,好幾家人,一起瓜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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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個春汛,失去了母親,也失去了我對立無言的朋友。
卻多了一株新的「無頭木」酖酖有情器界拋贈的禮物。一位赴了刑場,砍了頭,廢棄在原地的。
人若如此,必不可活;僅能慶幸,「他」不是人;慶幸,還好!叢樹遮礙,他隱於背後,彼此不用日日相對,一見,苦毒。
修行人剷盡一切,滌盪諸般餘情。一向演練「轉識成智」,到此一地步,是該空心冷目,殺盡諸般葛藤、情識的。
盪磊磊,知如此。了明明,是這般,便好。
一個菩薩行者的寓言,人、樹皆然。輪迴依序上演、前仆後繼,不變如昔酖酖然則,誰叫他要是一株「菩薩木」,誰叫他生就如此,血脈如此,本質、體相如此?
既如此,則如此。曠豁豁,荷擔去!
即連一絲餘情也不用多掛!又何須牛衣對泣?此,無非一貫共同的道路,只是「解頭顱相贈」的形式不同罷了;有的外顯、有形;有的內蘊、無形,積澱於精神的深邃。
繞樹三匝,便如此絕裾而去、望也不望。(到底還要看什麼?道路明白,不是如此嗎?看又何用!)可惜,看他的,一向非肉眼,心版逕自鑿刻著他的存在。走路出門,叢影叢木間,知道,他在。闇夜澆花,墨深的穹蒼下,仍知道,他拄著斷頭,昂然呼吸。
「活著罷,活著!請一定活著。」一段心音仍喋喋噪噪,從澄明的胸膉盤桓脫出:「無論何種極限、何種底線,請堅持活下來罷酖酖直到最後!」
劫毀與重生
第十五個春汛,再度立於無頭木下,於此付梓之前。
一旦曉了茱萸有刺,香椿無刺;便要湛明:眼前的旅伴,是茱萸?或椿木?
日光敞亮,綠影深迴。
睽違一年,我那無頭的友人仍風姿拔峭,武士般,貞儀巍然;不見絲毫槁涸、頹衰的氣象。
迴悠的蔭底,蓬蓬勃勃,綠綠浥浥散播著他的血脈。是今春新新發出的罷,半臂高的苗裔,嫩拔滋秀,有的三三兩兩,叢生叢聚;有的一支俊窈,獨立獨生。即若短垣石隙間,也獨脫瀟灑,迸躍出一株;且睥睨群生,栩栩長至了半膝高。
依依撫摩過他的軀幹,觸著紋理,從莖底至枝梢。
沒有刺。這一個輪迴,是椿木了。這回,無須仰賴他家砍斲伐掠,除刺割刺,唯因,自性本無!體相中原無如許這般的尖刺與瘤棘。
無瘤無刺,洵洵和美酖酖愈如此,愈是鋸鋸斧斧,大刀小刀,砍伐傷重,陵夷深痛。
何以如此?何以如是!
宿昔的老茱萸,無論如何斷臂梟首,老遲頹衰,畢竟仍搖搖舉著數枝帶葉的旁幹;而這株年輕的椿木,即連梟首而後,重新再生,歧出的側幹,也全盤伐盡,刨走了。人們連枝帶葉,整株整柯的刨取,即連一株微細的側枝也不肯捨下。他梟首截臂,半肢也無,成了一介徹底的木樁子。
原因,不難推想,仍基於椿木「有用,而無刺」(有用,已屬大害。無刺,更是雪上加霜。)椿木被喻為「綠色之寶」,通體徹骨,根、莖、皮、葉,均具有食療與醫學的價值。皮、莖療病,嫩芽入菜,老葉熬湯、煮茶……如是,婦人們成枝連葉,整把整把,通通砍削了去。
欲求漲滿,利己之念太深,以致忘了「放一線道」酖酖那應有、該有的斲伐之道與護生之念。
不是不伐,不是不取酖酖而是,放一線道,苟容立命,便夠了!苟容播盡香息,利己、亦利他。
創口嚴厲,勞伐沉痛,我那無頭的行伴卻恍若無掛無礙,臨刀自得酖酖看是了取自性,要來作「無畏施」的,從斲斷的頸側、臂窩,又奔泉般浮冒出一絡絡閃碧碧、綠勃勃的嫩芽。不到二、三十公分的稚嫩枝子,綠玉簪般,於敞敞日光下,皙明透亮。料定是這二、三禮拜自創口新新發出的。
透亮一段段行路,一回回輪舞:目光遍灑,知悉,那三、四十株樹底新發的族裔,一俟長成,也將如此步上同一的命運,如一的軌轍;唯因,體相如是,他們本為澤厚而來。無畏,所以大施。
凜然澈照,不復驚痛。
說過,知如此,即如此。
碑石在此。
浩浩莊嚴
至於,何以前身茱萸,後是香椿?
不難描摩一幅圖景:老茱萸逝去,婦人們懷念起那一貫錯認的「香椿」滋味,她們來至苗圃園,告訴主人,要買一株春椿。自然,經驗老道的培苗者,給了她們一株真正的椿木。一株完完整整,徹骨徹髓的椿木。
志在於食。有刺即除,無刺即取,婦人們根本無暇管帶更多的細節。老茱萸的死活固不是她們關注的命題,新椿木也不是(樹死了,換一株便是。)她們盡管專注刨取自己所要、所需的,植木學的辨正,不在大家興趣的範疇。
唯有同體的癡漢,才須如是窮追猛剿。
是啊,同體於老茱萸與新椿木。如一的志業,與志道。
只是,這一次的輪迴,返照滌盪,了無棘刺,而道路脩遠;將來的血脈翠浥流衍,一代一代,同一面目,同一悲美的輪迴,且施贈,再施贈!於垢土糞掃處。
施贈,再施贈!於空缽空←,無明險障間酖酖有人來乞,則血肉相贈,顱額相贈。
死亡定至,如一個輪序的預言;但是,卻是老子的「死而不亡者,壽。」酖酖一種深邃的心靈跡路,一類傳承,一個印記,卻摩刻下來,書入宇宙浩浩的莊嚴。
註:一花五葉,指南宗禪自六祖慧能而後,所開展的臨濟、溈仰、曹洞、雲門、法眼五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