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純昌

凝聚眾多身障街賣者的團體「新巨輪協會」，今年初被檢舉「鐵皮屋違法居住」，於五月十七日遭命令遷出並拆除鐵皮屋。應該幫助他們的社會局規定他們只有行動較方便者能夠被「安置」，其他人不予理會，而能住進安置單位者，又必須自行負擔房租水電。在相關報導底下有著「又想當社會蛀蟲吸國家血？」等留言，透露出社會對於殘疾者的歧視，潛意識表達的，是這些人只會拖累社會，最好消失在社會大眾眼前。

就像是楢山村的棄老習俗一般。

今村昌平的電影《楢山節考》講述這個貧瘠、與外界隔絕的偏遠山村，自古便有個習俗：老人滿七十歲之後，必須由兒子揹上楢山，將其送至「山神」的身邊，那裡也是所有人死去的歸宿。主角阿玲婆婆堅持著自己必須要被送上楢山，為此甚至不惜將門牙敲斷，因為被自己的子嗣送上山，在村中才算是有顏面的事情。

推究這個習俗的源頭，其實就是資源的稀缺所造成。由於人活著就必然消耗糧食，當糧食有限，就發展出要消滅人口的想法，首當其衝的，就是人生將走至盡頭的老人。這也揭示了從古到今未曾改變的，人類文明的本質，又或者說，人類作為生物的本質，就是群體為了生存，將汰除老舊的個體，而年輕的能夠繁衍後代的個體，則成為帶領族裔繼續存在下去的砥柱。

以神之名吞噬他人

這個生物生存本能的展現，在人類開始發展文明與知識後，披上了一層神話與道德的外衣，阿玲婆不斷惦記著不能讓家族丟臉，年滿七十就要上山是義務，因「楢山神」如此規定著。

如同原始部落有鑑於自然環境的危險與難以預測，認為一切必須由神制定，才得以安心生活。這揭示了神話的本質，是因應人類的需求所生，神的喜怒難料，必須祭拜之、舉行祭典，必須獻上生命以平息之。

楢山村中發生的活埋事件就是以「楢山神」之名，因田地貧瘠而藉由偷盜維生的雨屋一家人，被發現後不僅所有糧食充公，更被村中壯丁活活的埋進了預先挖好的大洞之中，其實大家只是擔心自己的食物被偷，更需要理由搶奪這家人的食物。生存如此之困難，有時必須靠吞噬他人維生，而人性的恐怖在於這一切還要以神之名。

電影中意味深長的剪入了大量動物的鏡頭，吞食獵物、交尾、死去的屍體，隱喻著人就像動物一樣，並無任何超越之處。殺了其他人是為了確保自己的存活，而將老人送上山等死，也並非有崇高的宗教情懷，而是整個村莊能夠供養的人口有限，導致這個以倫理觀點看似驚悚的習俗。

因此，阿玲婆的自我犧牲真的能夠說是她個人意願嗎？藉由自我犧牲成全整個家族的延續固然是高尚的情操，但她的這份堅持，卻是因著村莊的習俗指示：楢山神會稱讚你，在村人面前抬得起頭，實際上是為了他人的眼光而活著。

無法謀求幸福生存

對比起來，村中另一位老人的遭遇就淒涼而殘酷許多，他堅持著不順從村中習俗，不顧兒子打罵，僅僅是為了活下去而努力著，最後卻被兒子綑綁上山，並踢下山崖死去。

有著求生意志的老人淒慘死去，而自我犧牲的阿玲婆在雪中如佛般坐化，這大抵是電影想說的了。電影再現的是在這個山村，乃至我們觀看這部電影的當下都未曾改變的，個人主義為自我謀求生存與幸福的方式，是不為社會所允許的，社會允許的是為了他人而死，絕非為了自我而生。

就如同台灣身障者的處境，當有殘疾的人士遭遇種種社會的歧視眼光，卻仍勇敢的迎向那些目光，為了自我的生存而奮鬥時，社會大眾卻是冷漠以對，彷彿透明般的視而不見，積極者則主動檢舉消滅。那背後的邏輯與楢山的村民並無不同：既然你們無法靠自己活下去，甚至妨礙到我們，那麼你們還是去與楢山神作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