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筱威

記得第一次看到這本由谷川俊太郎的詩和岡本義朗的圖構成的繪本，我感到多麼驚訝。這首名為〈活著〉的詩，收錄在日本小學六年級國語課本裡：一首被當作功課分析過、背誦過的詩，畫成故事書會有人想看嗎？

〈活著〉最初只有十四行，現在廣為人知的三十九行版本發表於一九七一年，在編入教科書之前，民間的朗讀同好會就經常選讀此詩，還由新實德英、武義和等多位作曲家譜成合唱曲，是許多比賽的指定曲。二○○七年，日本社群網站MIXI舉辦徵文，募集此詩啟發的仿作，收到的回響文章竟能出版兩本選集；二○一一年日本三一一大地震發生後，演員佐藤浩市朗讀此詩的影片被點播數十萬次，撫慰遭受巨災衝擊的人們。從這些線索或許能夠稍微了解此詩對日本人的意義。這樣一首無人不知的作品，要配上什麼樣的圖畫才能引發更深刻的感動？

繪本充滿電影感

活著，「可以與所有的美好相遇」，但繪者並不直接畫詩裡提到的美好事物（迷你裙、天象儀、阿爾卑斯山……），而是以一個普通小家庭的生活為主軸，加上路人的尋常活動（公園玩耍、過馬路、澆花、買菜、吃飯）或特殊事件（做生日卡片、錯過公車、情侶爭吵、國際運動賽事轉播、慶生會），交織出一段滋味豐富的夏日時光，「美好」隱隱浮現。特寫、遠景和中景的交錯運用，讓這部繪本充滿電影感。

特別是詩的第四節：「活著，現在我活著／所以，可以哭泣／可以大笑／也可以生氣／我是自由的」，繪者以連續三張同一處街景不同時間的景象，細膩呈現了種種情緒的流動，那是平凡日常生活中，因為活著才能夠感受到的心情，瑣碎但真切。

最精采的表現在詩的最後一節。「鳥兒展翅飛翔／海浪起伏作響／蝸牛匍匐前進」，都是生命的動態意象，可繪者畫的是月光下看似靜謐深沉的海洋，生命隱藏其中，也非常巧妙地讓讀者沉澱情緒，迎接下一幕歡樂的慶生。這裡還出現一張全張福照片，從前後畫面可以推知照片裡有個人已經過世了，正好和繪本開頭泥土上蟬的屍體呼應；在死亡與死亡之間，一句句「活著，現在我活著」顯得格外有勁還帶著顫動─活著能經歷的不只是幸福，也有悲傷與失去。

從當下找到足跡

中譯版最後特地將整首詩印在一頁，試著讀出聲音，和前面搭配著圖畫分頁閱讀的感受大不相同。頭幾次看的時候，我覺得相較於谷川淺白直接的用詞，游珮芸的翻譯有幾處過度修飾了，太多的連接詞「或是」、「所以」，也有點破壞節奏。但是再翻閱幾次後發現，那些連接詞其實讓讀者翻頁時接收的意義更清楚，這或許是譯者苦心思量的結果。

谷川曾經寫到，「活著真好」這種通俗的感慨會令人起雞皮疙瘩，「主要是因為我們清楚知道，活著既不輕鬆也不淺薄，要回應活著是怎麼一回事，絕不是那樣的一句話就可以表述。」他企圖在「現在」這一瞬間找到活著的回應：「詩的形式就屬於這個稱不上是時間的瞬間。從日常的眼睛來看，那是非現實的瞬間，但就因為有這種瞬間的激勵，人才過得了那長長的一生。」岡本義朗的圖畫便透過一幕幕瞬間的連結，賦予這首詩具體可見、又引發無限共鳴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