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率真的晨曦,悄悄挑起閃爍著微茫的溫婉的天光,肆意地給周圍輪廓初顯的景物塗抹上喧鬧的繽紛色彩。煞是有趣。
被雪擦洗乾淨的天空,再次被陽光之手溫潤地撫摸,恍若久別重逢的戀人,縱使是一蹙眉一牽唇的霎那,便有閃電犀利劈過,坦蕩而輕易地穿越時光縈繞的季節柵欄,撞落搖蕩在心靈之樹上寂寞的果實。
能刺透塵埃的光,都是瞬間的亮,此前與此後的漫長而混沌的黯淡,不過儘是為這尖銳一刻所付出的沉浮鋪墊而已。譬若這漸起的潔淨而嘹亮的黎明,譬若這在嫺靜中晨練和在匆忙中趕乘公交車的人群,譬若這在感召中踴躍枝頭上的花酘酘這些浸染在初曦間的景象,剛擺脫暗夜慵懶的纏綿,尚未蒙蔽塵世將起的灰埃,盡興呈獻出幾近透明的澄澈,一切便如映襯在嬰兒眼眸裡,純淨而清晰,亮豔而新奇。
還是率真的晨曦,悄悄挑起閃爍著微茫的溫婉的天光,肆意地給周圍輪廓初顯的景物塗抹上喧鬧的繽紛色彩。煞是有趣。就像一個即興頑皮的稚氣孩童,把握幾柄渾圓的禿蠟筆頭,東抹一筆嬌嬈的鵝黃,西塗一筆穩靜的蒼蘭,惹出幾分激情的蔥綠順高翹的屋宇簷角點點滴滴落下,逗弄幾分明媚的粉紅沿挺拔的樹幹縱橫交錯零零散散地綻放;又像是一位暮歸途中迷失道路的長衫古人,執一盞朦朧閃動的宣紙燈籠,照不清詳埋伏前路的坎坷,卻將一襲晃動的暗影般的崢嶸往事,扔到腳跟的後邊,任它臥成一段形若悔字的模樣。只是那柱刺破薄紙的燭光,雖猶豫,但不絕,想必當然是可以尋到遠方的黎明。
正因為此,誰又能說,那遍體橙黃透亮面容卻嬌羞柔媚的妖嬈晨曦,不是由這一盞曾經迷茫走失的燈籠傾心點燃的呢?
塗抹貞潔的孩童,晨曦將給他一幅闊遠的畫卷,添幾縷情趣的潑墨,刪幾處欲望做空白,待噴薄的陽光清晰地輾過來,自會在天地間複印成一軸巨大的圖畫;遲歸望返的清瘦古人,只需矯正過往執著的念頭,順遂時事,系目蒼生,不因暗路棄執燈之志,不因孤我捨眾生之虞,即使本無心點亮晨曦,卻終於悄然明亮的晨曦裡,看見了無數個迷惑中的自己。懸留下一個亙古未解的疑問:那盞曾經飄搖的紙燈籠,到底是一隻暗夜裡堅定的眼,還是一滴滄海中閃過的晶瑩的水滴?
其實,真正的晨曦也是繁複的。恰似盛開中花朵的瓣。花朵們的明豔與鮮亮,常使我們忘卻組合的功能,誤以為每一處細部都應該是美麗的。只有當那些花瓣詳盡呈現的時刻,那般清楚的孤單,那般分明的伶仃,那般哀婉的悽楚,那般掩抑的隱痛,才能得以與盛開截然相反的姿態,完整地盛開出來。
從花瓣中認識花朵,如同從晨起的曦光中認識每一天。那些連綴、疊加、簇擁、拼貼的集合,盛開出一個圓融合一的俏麗景象,細潤沉凝,儀態萬方。這以後,或牡丹、或海棠、或聖潔的蘭、或淩烈的梅,權且由它們去吧!天象高遠,景物悠長,誰又能把握自己的成長呢?只是可惜了,花瓣們各自擅長的羸弱和纖細,與玲瓏時光去爭奇鬥妍,到頭來,又怎能不辜負了一朵花一棵樹一個霓裳共舞的蔥蘢季節?
披戴橙色光環的公交車們,照常穿越樓與叢林間的街巷,有人在匆忙中上下,如若有的花在開,有的花已凋落。晨曦的真實不容置疑,雖然每一刻都在改變,從凝重到淺淡,從寂靜到喧囂,從迷惘到清晰,生命其實也這般從容的,如一朵散淡中明媚開放的花。簇擁在早班車站的人群,在我看來,更像是一枚枚即將飄旋舞動的花瓣,在熹微盛開的城市晨曦裡,尋找各自內心隱秘的花。而城市漸高漸遠的上空,拂面而過的,只是花朵間隙漏洩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