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花集.紅樓夢】 松灰籠暖袖先知

文/朱嘉雯 |201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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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六回寫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當她走進王熙鳳的客廳,只見鳳姐兒家常帶著紫貂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豔,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

大丫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盤子上是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裝模作樣慢慢地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才見到周瑞家的早已帶了兩個人站在他面前了。這才忙欲起身,然而也只是作作樣子,實未起身,只是滿面春風地問候劉姥姥,又假裝嗔怪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

到了小說第八回,寫林黛玉早對賈寶玉對薛寶釵言聽計從的態度感到不滿,只是一時找不到借題發揮的著力點,只好嗑著瓜子兒、抿嘴笑。可巧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了個小手爐,黛玉終於找到諷刺賈寶玉的機會了,因而含笑問她說:「誰叫你送來的?難為她費心,那裡就冷死了我?」

雪雁道:「是紫鵑姐姐怕姑娘冷,差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小手爐,抱在懷中,一便笑道:「也虧妳倒聽她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她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呢!」

寶玉聽這話,知道黛玉是借此奚落他聽寶釵的話,於是也無回覆之詞,只嘻嘻的笑了。而薛寶釵也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因此也不去睬她。只有薛姨媽聽不懂其中的含義,因而對黛玉說道:「妳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她們記掛著妳倒不好?」

黛玉又是個最慣常強詞奪理的,是故立即笑著回答道:「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裡,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像就看得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裡送個來。不說丫頭們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的呢!」薛姨媽信了黛玉的話,說道:「妳這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

《紅樓夢》裡最任性的兩位高貴仕女,都曾以一個「小手爐」作為她們的道具,用以故作姿態、借題發揮。可知手爐在古代女性的生活中,不僅是掌中取暖的精緻小物件,同時還可能是這些奶奶、姑娘們信手拈來的表演工具呢!

手爐通常是銅製的,有時也被稱為「袖爐」或「手熏」,從這兩個名稱上也可以想見小手爐又可以放在袖子裡,既保暖也同時薰衣。它最早出現於唐代,到清朝已成為貴族人家常見的日用手工小五金,尤其是富貴女子掌中的愛用之物。

因為是女孩子們喜好的物件,因而極講究紋樣與裝飾,其形狀有瓜棱形、梅花形、海棠形……提把也是工藝設計的重點,常見的有:弧形柄、花紋柄、竹節柄等。至於手爐上所刻畫的紋飾,也反映了人們的希望與熱愛,因此有:福祿壽、和合二仙、竹報平安、喜上眉梢……有些手爐上還刻畫了人物、花鳥與山水等紋樣,非常雅致,極具有藝術價值。

有些女子將精雅的手爐放在博古架上,當作擺設,使人賞心悅目,甚至用來薰香,也可以作為插花的器具。根據《鑒物廣識》等記載,古人對於手爐的工藝要求很高!除了爐身厚度均勻,雕鏤花紋手工精細,上等的手爐應是一體成型,不鑲嵌也不焊接,全用手工雕琢出來,刀功上寬下窄,每一筆觸都平整細緻。尤其是爐蓋與爐身需完美貼合,即使長年使用,也不會鬆動。而尤為使人讚嘆的是,就算爐中炭火燒得旺盛,手爐也只是溫暖而不至於燙手。

從清代張劭的詩句「松灰籠暖袖先知」,亦可以想見當時人們喜愛松枝的炭火,不僅能溫熱纖纖手指,同時也讓手腕與袖口薰上淡淡的香味。試想王熙鳳和林黛玉手捧著這樣精緻典雅的手爐,將更添優美姿態,使人賞心悅目。而凡是她們心中所想的,大概也都能透過撥動爐內細灰等小動作,含蓄隱約地傳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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