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顏就這樣自作多情地思想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對客人特別有這樣的關心情懷,人與人之間的情緣難道就像這般一見產生的嗎?
三月,玉山杜鵑開的時候,房客就特別多了起來,三十個房間很少有空下來的,尤其是星期假日,必然是一房難求。這些日子從台十四甲公路下來的客人都說沿線的花兒紅白成簇,淡紫嫣紅開得美不勝收。聽在櫃台後素顏的耳朵裡,心都癢起來了。看這些客人高興的樣子,羨慕歸羨慕,很想也能上山,一擺動自己不自在的兩條腿,行不得呢,有什麼法子。這時候就想起那對熟悉的影子來,他們就為了來看山上的杜鵑,去年走的時候說今年還會再來。一眨眼又是一年。這些日子來,素顏不只天天盼望著,還天天在三樓留個房間,不等到黃昏不會把它租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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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那一天的黃昏時分。
素顏剛剛接待了兩批客人,接下他們登記的房單,給了鑰匙,指給客人電梯的入口,看他們拖拖拉拉著行李進了電梯。
「還有房間嗎?小姐。」
「有沒有預約?」素顏抬起頭,面前一張四,五十歲的男人面孔。
「沒有。」
「幾個人?」
「兩個。」
素顏按下電腦的面板,瀏覽一遍後說:「有,三樓的可以嗎?」
「很好,我就不希望住太高的。」客人說。
素顏遞單子讓客人填。客人旁邊沒有別人,門外也沒人。素顏看多了這樣的場景,另外一個一定是個女人。看這位客人下筆俐落,不必思索的樣子,素顏判斷他們是夫妻,要不就是很熟的朋友。經驗告訴她,這樣的客人不會惹麻煩。
客人拿了鑰匙轉身出去停車場接來他的同伴,是個中年女人,不方便行走,坐在輪椅上被推著進來。女人有張成熟俏麗的面孔,臉色雖然蒼白了些,開朗的神情掩蓋去蒼白的憔悴。
同病相憐,素顏站起來多看了這位客人一眼,目送他們進了電梯。經過幾分鐘後素顏還特別撥了房間的電話,問客人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她特別記著登記單上住宿人的名字,林桐、趙雯。
這天進駐的客人陸陸續續都來了,可以泊車的廣場看不出有空位,飯店前引導客人泊車的聲音此起彼落。每天的這個時分總是這樣熱鬧。這裡是塔羅漕溪和馬海僕溪交會的溪谷,周遭群山環踞,所以黃昏來得特別早,夕陽早隱沒到峻嶺的後面去了,夜色吞噬了擁擠的大樓,霓虹不約而同地亮了起來。吊橋下轟轟隆隆的水聲永遠是吵人的,但它就沒有歇息過,好在聽習慣了也像有韻律般悅耳動聽,何況這麼多遊客就為了接近它,不顧路遠從四面八方來到這裡。素顏熟悉櫃台的工作,今晚已住了九成的房間一樣是年輕的遊客居多。有日本來的旅行團,一來像一陣風就進駐了十四個房間,雖然是夠阿姐她們忙得手忙腳亂,卻井然有序。這些客人這時候都泡過湯,穿著飯店提供的袍子出現在大堂裡,徘徊在藝品店前,除了安排在飯店的餐廳吃飯的,三三兩兩出門找吃的餐廳去了。
三悾六房間的燈亮起來,素顏掛上耳機說:「櫃台。」
「小姐,請問可以送餐到房間嗎?」是剛剛住進來的房客林桐。
素顏答應說可以,她可以把電話轉到餐廳部接洽點餐,一轉念她也告訴林桐說餐廳在二樓,那裡也有小房間,在那裡吃飯可以居高臨下看到街上熱鬧的夜色,餐廳的動線方便來來去去的人。她的意思是方便客人坐著輪椅進來。
林桐似認真地聽著素顏說完,道了聲謝謝才掛斷電話。
晚上九點鐘過後,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林桐推著趙雯出現在大堂。當素顏跟他們的眼光接觸時候,林桐把輪椅推過來並對素顏說:「小姐,謝謝您的建議,我們在二樓的小房間用了餐,餐食真是別緻可口,窗外的夜色也美。」
素顏羨慕的臉色對著他們,看著林桐緩緩地推著趙雯走出大門。
看披了一件黃色薄外套顯得單薄的趙雯,雙腳瘦小,擱在踏板上,素顏拉高嗓門說山谷的夜晚還是冷的喲,只見林桐回頭點著對素顏表示謝意。像這樣的遊客不多,女的行動不方便,出門帶著輪椅,男的體貼地侍候著,像醫生,像僕人,又住在一起,他們不是真的相愛,不是有份願意為對方付出的心,幾人能夠,何況他們只為了來賞花,來泡湯,老遠地來到這高山峻嶺上。他們的關係呢?唉酖酖
素顏關心地幾度探望門外,雖然外面不廣不深,要是順著商家的門口一家一家走過去還是有一陣子時間可以溜達,要是他們上了吊橋去參觀附近的幾家藝品店就更要一些時間了。這裡是城開不夜,尤其年輕遊客不會待在房間,外面雖到深夜仍是熱熱鬧鬧的。但是如我是趙雯,除非我固執,不會讓林桐在這樣的冷夜裡在外面轉悠。素顏就這樣自作多情地思想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對客人特別有這樣的關心情懷,人與人之間的情緣難道就像這般一見產生的嗎?
近十點鐘的時候,林桐推著趙雯回來了。這時候素顏剛好離開櫃台站在大堂左手邊的茶室門口,她迎著他們說:「回來啦,喝杯茶嗎?」
林桐俯在趙雯耳邊問她:「喝 杯熱茶暖暖身吧!」
沒聽到趙雯說好不好,但林桐已把輪椅推入茶室。茶室的空間不大,桌椅全是原木打造。
每張桌子都是幾寸厚原木橫切下來的,椅子是原木圓滾滾的凳子,只有幾位客人靜靜地坐著喝茶,音樂輕輕地響著,燈光浪漫,情調十足。林桐說:「歇一下腳真好,妳想喝什麼?」
跟在一旁的素顏說:「我給介紹吧,我們的林師傅煮的洛神花茶很道地,你們嚐嚐看。」
「好,那就洛神花茶吧。」林桐笑著看著趙雯,趙雯的眼光正有意無意地溜過素顏的腳和小腿,一大一小穿在白色的長襪上。
素顏也注意到趙雯的眼光了,她會心地輕輕一笑,是那種同病相憐流露出來的會心。
「可以請教小姐貴姓嗎?」林桐覺得這個服務員對他們特別親切,一直有心地招呼著他們。
「姓黃,我叫黃素顏,這家飯店是姑姑開的,我來幫她管帳,看頭顧尾。」
「很忙嗎?」趙雯開口說。
「還好,老飯店,生意上軌道了,送往迎來,每天就是那些工作,只是近來懂得休閒的人多了,這裡得天獨厚又有豐富的泉水可以泡湯,這段日子,上山看花的人特別多,這日本遊客也聞名而來,所以比平時熱鬧。」
「我們也是來看花的。」林桐說出他們這一趟目的。
「同樣在列島上吧,就我知道日本的杜鵑也很有名。」趙雯顯然對花有不少認識,她提起興趣說她的見聞:「十幾年前,我就在東京的新宿御苑看過很多杜鵑,也曾在九州的熊本陶醉在杜鵑花叢中。最近我才知道我們的合歡山上也有很多品種,這一趟我就來問問為什麼這裡的杜鵑也叫森氏杜鵑,跟日本的杜鵑有沒有相同的淵源。」
「所以,我就專程陪她來看花。」林桐這句話是對素顏說。
素顏和顏悅色地坐在他們對面,看他們喝著冒著煙,濃濃的如琥珀紫珀紫紅色的洛神花茶,她說:「我很慚愧,雖然待在這裡,年年有花季,卻沒有上山欣賞過,只聽人家說花開得多美,俗語說的,我是近廟欺神啊!」
「黃小姐您很親切,我們在這裡住幾天,就請妳多幫忙。」林桐老練世故,一看就讓人覺得他是有教養的人。
「可以住很多天嗎?」趙雯孩子氣地抬頭對著林桐。
看不出身上那裡有病的趙雯,臉上一會兒浮出笑容,一會兒笑容消失了,情緒變化很快。
「可以的,只要妳高興,我有的是時間。」林桐看趙雯的杯子,茶喝得差不多了,所以體貼說:「我們上去休息吧,跑了一天,妳累了吧?」
「我還好,你開車子,路又不熟,你才累呢。」趙雯又正常地反應了,然後動了動腳,意思要離開了,林桐這才把她從圓木凳子抱到輪椅上,剛才,素顏就看到他也是這樣把趙雯從輪椅抱到凳子上。沒有這些動作,人家簡直不會看到她身上有那裡不對。
「晚安。」素顏送林桐和趙雯到電梯門口。
翌日,早上八點鐘前後都有很多旅客結帳退房,或是出門遊玩。大堂裡人來人往很熱鬧。素顏每天都是八點鐘到位,幫助櫃台的另一個服務員翠敏,翠敏見素顏就悄悄向她咬耳朵說有幾位三樓的房客抱怨三悾六房深夜裡有哭聲,吵得他們睡不下去。
三悾六房?這不是林桐和趙雯的房間,素顏沉下臉納悶起來:「怎麼會這樣,有幾個人說?」
「至少兩個人,都一早退房走了。」翠敏想了想說。
素顏本能地查看掛鑰匙的地方,三悾六的掛鉤空著,林桐他們還沒有出門。
最討厭的是這樣會惹事的房客,但林桐和趙雯給素顏的印象不應該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