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年少

文/小兵 圖/謝明錩 |2007.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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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我時時思索,令否,所有的靜觀、揣測,都只是一種難以度量的謬誤?而所有的疑思、焦慮,也盡將化為無謂的漠然。人生,充其量不過如此;而一切皆如人飲水,又何必強做解人呢!




幾番風雨過後,今晚意外地出現了濕冷的薄霧,被微雨浸濡多日的街道,反射出路燈鬼魅般的光影。冬天猶在,輕暖的春意便迫不及待地在乳白的霧氣中逐漸擴散,明朝或將是艷陽高懸。睽違這樣晴和的暖夜已久,儘管漆黑的蒼穹依舊沒有星辰燦爛,仍然遙不可及;但,今夜無意間仰首,一些人事的影像又復迸現,縱然我比誰都清楚,歲月的長流,將不斷沖激著我記憶中的兩岸,侵蝕這些影像,然而,忍不住昔日仰望星空的情懷,又重新顯現,帶著羞怯而陌生的熟稔。



傍晚,天地籠罩在一片灰黑的薄紗中。

街旁店家七彩霓虹的廣告招牌初初亮起,周遭電視劇的聲浪,潮般地翻騰,正上演著人間小小的離合聚散,卻也是經過矯飾的悲歡。他坐在停放於門口的機車上沉默不語,斜照的燈光,依稀映出他臉龐的側影,使他像一尊古希臘式的雕像。

這離家的少年呵,經也只能無語獨坐。

其實,並不認識他。其實,偶然注意到他,只因為驚覺他和我一樣喜歡綠色;而對綠色的癡愛,是我個人潛意識中一個不解的情緒。

他,極瘦。有如一株挺直的樹,因為他總愛穿綠色的衣褲,粗中帶柔的質感配上內歛的橄欖綠。他雖瘦卻不露骨,因之給人的感覺是極為輕巧的。有幾次見他出去工作,騎著機車呼嘯如風掠過,嘴上叼根煙,不安分地東望西瞧,帶著揚揚的自信,那份自信是穩定而不浮躁的。因為瘦,使他整個人彷彿和機車全然融為一體,是風昂塵揚,屬於小格局缺乏大氣勢,但卻自然不做作,如渾然天成的風景,顧盼自得地逍遙於天地間。

歲月,像是個總也不肯停留的精靈,從不肯在他身上稍做歇息,常是令人捉摸不定的來去自如。清晨,當他騎著機車飛嘯而過時,他清亮的眼神如雨水洗過的天空,時而煥發著柔霧般的光釆,時而轉化成堅定的凝視,凝視著不可測的遠方,而遠方極可能是未知的險阻以及人世的風霜;他微抿的嘴角,帶點不解的雅氣,彷如正向這都市叢林保險的小小孩兒。黃昏,歸家的人潮裡,他瘦小的身影越發孤伶,臉上竟彷彿掛滿了悲苦與寒涼,想是沉重的工作耗盡了他的心力,而溫柔暮色中等著他的只是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

來到異鄉的少年,其實和所有的年輕男孩一樣,只是環境迫使他必須超乎本身年齡的堅強。那麼,在夜黯眾人皆眠時,在所有不欲人知的淚水悄然湧上眼眶時,他該如何自處呢?

很多岑寂的靜夜,慣常地總會有一陣似絲如縷的歌聲傳入我耳膜。低沉的歌聲似飽含著隱忍不住的悲傷,在冷凝的夜色中迴盪,久久不散。「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叫著我這個苦命的身軀……」「離故鄉,出外來流浪,爸爸唷媽媽唷,請你免悲傷……」。訴說他來自東部僻靜的鄉下。

對於這個擾人清夢的少年,我委實不忍加以苛責,我多想勸勸他,人生,其實不過如此。一人一款命。除非我們先委棄生命,否則生命不會虧待我們的;想想,覺得自己未免多事,關於生活,我懂得未必比他多。在這個五光十色的都市裡,他總會慢慢習慣的。於是我近乎矯情地,以自身的幸福暗地分享他的悲傷。

靜思審視,怵然驚覺自己的綠全都是虛偽的、黯淡而無光釆———綠的風衣、雲衣、背包、睡袋,像是隨時有遠行的準備。但我終於知道,我是不甘於停留在此一情境中的。



天色將暮的秋日沼澤,參天的落葉本幻化成綿密的魅影,夕陽無力地依偎於山巔,露出猙獰且慘白的詭笑,一隻不知名的黑鳥斜掠過林梢留下斷氣般的唳嘶。紫黑色調的濃雲開始霾集,像是死亡儀典的開端。這是一個充滿血腥暴力的故事。一隊美國民防兵由於誤入禁地,而遭致神秘敵人恐怖的追擊,經過連串殘酷的屠殺,他們的夥伴紛紛死去,兩個僅餘的倖存者為找不到出路所苦。入夜,兩人於相互交待後事中墜入夢鄉,卻在沉睡中被←←的火車聲驚醒,原來他們竟酣於鐵道的不遠處……

一九八五年仲夏的黃昏,我和F步出冷氣怡人的戲院,影片情節所加諸我們的顫慄,猶殘存於心中,使我們默然不語。F的額上盤桓著豆大的汗珠,覆額的黑髮遮掩不住眉間化不開的憂悶。我不知方才的電影給了他什麼樣的聯想,但我多少瞭解他此刻的心情,因為家中有一紙入伍的召集令正等著他。

稍不留神,F便不見了。縱然我清楚這是他慣有的習性,卻總覺得這樣的告別方式,毋寧過於匆促而寡情。在多年後的今日,我更深覺他的寡情近乎殘酷。自他入伍服役後,就杳無音訊,包括一些熟識的知交,都因無法獲知他的近況而迷惑不解;只有我明白,其實他是早有預謀的,然而仍不免佩服他,想來,要實踐這醞釀多時的決定,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在傷害別人之前,他已先狠狠地砍了自己一刀。

他始終不滿意自己,並且苛刻地厭惡自己之因年少不夠圓融而造成的憾事。這些每個人都曾有過的經歷,對他而言,是永遠難以排除的心理障礙,他一直希望能夠重新開始,再塑自我成為一個合於他自己理想的美好形象;但是他可以假裝自己遺忘,卻乏力迫使他人抹除生命中的某一段記憶。於是,他選擇了一個愚昧的方法來企求自我的重生。唉,可憐的F,每天皆有新的過去是必然的事實,不斷地堆疊壓抑,總會把自己逼上絕路的。

夜晚的西門町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迸射著昂揚的生命力。我走上天橋,斜依著冰冷的鐵欄,靜觀周遭的一切。相對於奔忙的人群,自己的悠閒令我感到罪惡。覺得自己恰似迷途的候鳥,既覓尋不到正確的方向,卻也不甘於就此棲留。

夏日的夜晚澄明如水,溢透著青薄荷般的清涼。我思及眾人的生命情態固然璀燦似盛夏的繁花,但個中的歧異亦使我惶然。

多年前,蒼白、纖瘦的H,曾陷身於莫名的宗教狂熱中,但最後她選擇了婚姻,寧願放棄即將完成的學業,而委身於不事生產,鎮日以追求思想真理自居的中年男子,自此成為家庭的叛徒。小夫妻倆極端排斥工作,理由是會妨礙真實性靈和思想的發展。我不知當她憶及自己曾執意要削髮為尼,繼而打消原意決定終身服侍「天上的主」時,會否以為這些都只是年少不經意的玩笑?

現今,遠在南方檳榔樹和陽光糾結不清,充滿熱帶情調的都城服役的K,由於寡居的老母保信,有斷掌紋的女孩乃不祥之徵,遂別無二話,毅然捨棄他心愛的女子。K日昨來信,提及他近來頻頻夢見昔日愛戀的女子,詭譎的夢境裡,一隻隻有斷掌紋的手漫天飛舞,舞出屈於別離的手勢;而每隻手掌中都嵌著一付鮮紅欲滴的唇,唇上掛著淒怨無奈的笑。可是,對於當初的決定,他始終不悔。



某一年十二月末凍冷的空氣中,我來到關渡平原,拜訪那座島上數一數二的媽祖廟;儘管許多人對其精美、俗麗的雕飾感到不耐,我卻覺恰如其分的貼切和親和,洋溢著民間喜慶歡宴的熱絡,像中和那座純北方建築的廟寺,是該佇立在塵沙滾滾的荒漠,或者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之上。我避開潮般奔湧的香客,來到右方的偏殿。

不知何時,天際陰霾的烏雲悄然地化成狂猛的驟雨,似欲徹底將大地的不潔中沖刷殆盡。濃郁的檀香,斷繼鳴響的鐘鼓,以及劈啪的雨聲,構築成一個異常沉潛的情境。佛前,端跪著一個閉目誦經的女尼。眼前肅穆的景象令我停步,默立靜觀。

日後,我時時思索,令否,所有的靜觀、揣測,都只是一種難以度量的謬誤?而所有的疑思、焦慮,也盡將化為無謂的漠然。人生,充其量不過如此;而一切皆如人飲水,又何必強做解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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