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把槍沒收了,滿山遍野的兔子繁衍起來。莊稼地裡不是地閃現著兔子無所畏懼的身影,簡直是對人們的一種蔑視和挑逗。
於是,九秋十月了,莊稼收了,蘋果摘了,二叔猶豫再三又養起鷹來。一來整治整治那些糟蹋莊稼的兔子,二來圓他那個久遠的夢,三來也是一條致富的好門路。可謂一箭三雕,何樂而不為?
二叔養鷹是跟爺爺學的。爺爺養鷹那可是相當厲害,遠近聞名,小日本都嚇得屁滾尿流。抗戰時期,村東南嶺上建一炮樓,仨日本鬼子躲在裡面,領著一幫二鬼子,無惡不作。爺爺氣得咬牙切齒,專門馴養一隻撕膏藥旗的鷹。鋒利的爪,尖勾的嘴,撕那面破旗,比逮個貼地飛的兔子簡單多了。
小日本三天掛的旗都變成了碎布條,第四天沒旗掛了,龜縮在裡面不敢露頭。第五天炮樓就被八路軍端了。為此,爺爺還受過華東軍區的嘉獎。可是,二叔養鷹卻吃盡了苦頭,文化大革命被戴上大紙帽子和地富反壞右一起遊街。你想想,那年月,胳膊上架只鷹,那是電影上紈←子弟、浪蕩公子所為。二叔羞得三天沒出大門,氣得他摔死了心愛的鷹,發誓今生今世再不……
現在日子好了,種草養花玩鳥也是一種高雅的時尚。二叔也毫無顧忌地重操舊業。熬鷹,可是樁苦差使,網回的雛鷹,整宿不能讓牠睡覺,人陪著熬,稍一疏忽,前功盡棄。同時總讓牠吃個半飽,始終保持著捕逮獵物的強烈欲望。一月後,鷹馴好了,便可以出去逮兔子。聽說,二叔每天少則三五隻,多則七八隻,平均日收入百八十元。一個星期天,我回了老家想跟二叔出去看看鷹是怎樣逮兔子,同時也飽飽口福,說明來意。二叔笑哈哈地說:「那可是張飛吃豆腐———小菜,中午咱爺倆美美地就著兔肉喝兩盅。」
連綿起伏的筆架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擋住了西北利亞的冷空氣,這裡冬暖夏涼,風調雨順,乃風水寶地也。二叔領著我直奔筆架山腹地,他手腕上的鷹,眼睛像黑珍珠一樣亮,鋒利的爪死死地釘在二叔手腕的皮套上,似整裝待發的武士。
二叔興奮地說:「今天讓你先大飽眼福,然後再大飽口福。山坳裡是我有意留的一塊寶地,平常不去驚動,總得讓人家有塊安全的根據地,好繁衍生息嘛!今日我可要開殺戒了。」我更是美得攏不上嘴。
我東望西瞅,光顧看景色了。忽聽,二叔喊了一聲:「追!」鷹箭一般向遠處奔跑的黃影射去……我跟著二叔也向前跑,只見那鷹一個俯衝下來,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追上了兔子,動作敏捷利落,一爪抓頭,一爪抓背,在地上打了個滾,不動了。
這一切是在瞬間完成,我還在緊張的亢奮狀態,戰鬥結束了。二叔掏出一部分兔子的肝臟獎賞了鷹,我們就又向前行進。
來到半山腰,我們坐在岩石上歇息,空曠的田野盡收眼底。一支菸沒抽完,二叔驀地站起來,「有好戲了。」我順著二叔指的方向看,見一隻大兔子領著兩隻小兔子在溝沿上覓食。
二叔向前迂迴著,躲在岩石後,拋出了手裡的鷹。居高臨下,鷹直接俯衝下去……聰明的兔媽媽有所察覺趕緊躲在一棵山棗下,前腿扶著荊棘枝。鷹俯衝下來的一霎那,牠鬆開了前腿,鷹被彈了出去……第一個回合,鷹吃了虧,盤旋了半圈,狡猾的鷹又向兔寶寶襲去……千鈞一髮之際,兔媽媽騰空而起,像「飛毛腿」攔截導彈一樣與鷹撞在一起,羽毛在空中亂舞……鷹向天上鑽去。兔媽媽趁機護送寶寶躲到山棗樹下,扶住荊棘嚴陣以待。鷹在空中盤旋了兩圈,下來蹲在岩石上,虎視眈眈,伺機復仇……
二叔大吼了一聲,衝下山去,收了鷹。二叔表情嚴肅,像一尊雕像,注視著兔媽媽瘸著腿和寶寶回到岩石旁的洞穴裡,然後,解下鷹腿上的皮扣,用力將它向空中拋去……鷹在空中盤旋了許久,漸漸化作一個小黑點,溶化在藍天裡……彷彿身邊沒有我這個大活人似的,二叔一聲不吭,大步流星向村裡走去……
事後,二叔告訴我,那場面使他想起了:逃難的時候,敵機俯衝下來掃射,奶奶奮不顧身把他和父親壓在身下……那年奶奶才三十八歲啊!
從此,二叔再也沒有養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