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應鳳凰

小說家楊青矗三十年前出版第一本書，書名《在室男》。書名似乎有點怪，不懂台語簡直猜不透它是什麼意思。台語「在室」，代表「未有性經驗」——「在室男」就是「處男」；不是說三字詞語一定比「處男」要含蓄文雅，重點是小說口語須符合說話者的身分。小說場景在高雄，主角又是底層人物：男主角從農村來到都會邊緣討生活，在裁縫店當學徒。小說集裡各篇何以單選它作為書名？作者表示：「一個人最純潔的時期，是猶如一張白紙的在室（未進社會）時期，我只取這一點純潔的象徵，也暗合我第一次出書之意。」

讀者可能好奇——「在室男」會不會就是楊青矗本人的故事？常常作家「早期作品」都帶點自傳性質。楊青矗在台灣小說史上有「工人作家」的頭銜，最常寫工人受剝削壓迫的悲歡故事。他出生台南七股農家，直到十一歲隨父母搬到高雄。父親曾經是高雄煉油廠消防員，在一次油輪爆炸中不幸殉職。父親去世後他扛起家庭重擔，也嘗試各種行業：開過裁縫店、補習班，也開過出版社。本身喜愛文學，一邊寫作一邊自己出書，直到一九七九年因「美麗島事件」入獄。出獄後，一九八五年去美國愛荷華參與「國際作家寫作計畫」，一九八七年擔任「台灣筆會」首任會長。以後致力於台語辭典的編纂，台語文的普及與推廣，而這一切文學旅程，便是由《在室男》的出版踏出了第一步。

不難想像在一九六九年戒嚴時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剛刊出小說的轟動。作者不僅因此一炮而紅，也造成單行本圖書一路暢銷，從其版本封面不斷變化即可證明。〈在室男〉是一段「少男如何經歷其初戀」的故事：小說情節並不複雜，寫的是男女主角——酒家女（綽號「大目仔」），與來自鄉下的裁縫店學徒「有酒渦的」，兩人一段沒有結局的戀愛故事。酒家女是裁縫店主顧，每次到店裡來都露骨地調戲「有酒窩男孩」，當著眾人對他示愛。男孩始而排斥，漸漸受到感動。然而就在男孩慢慢接受她以後，酒女卻突然消失無蹤。一直等到半年後，女孩突然大著肚子出現在裁縫店──原來她悄然消失，是去幫一位富商生小孩，「借腹」為的是得到大筆錢好回來和愛人結婚。男孩一看到她的樣子卻忍不住大哭：「你為什麼大肚子！我又沒有跟你怎麼樣！」

小說發表十五年後，被蔡揚名導演改編拍成電影，由陸小芬飾演女主角。楊青矗小說集也被美國學者高棣民翻成英文出版。翻譯者同時是文學研究者，也是小說大行家，他說：〈在室男〉其實是關於「都市化，如何摧毀一個少年」的故事。根據他的說法，這應該是一篇「成長小說」。難怪作者說，「在室」是一個人最純潔的時期，是「純潔」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