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本松三丁目的下榻處,每日都早早就醒了,日本的時間六點,窗外漆黑一片,群樹還在沉睡,是的,台北才五點。在家時,早晨常不願起來,晚睡慣了醒不過來,幫兩個小孩準備早餐時,雙眼常是閉著的。在日本,卻不易睡好,或許是有暖氣的房間太乾燥,或許是周圍的沉靜過了頭,或許是腦中一直在盤桓要寫的稿子,橫豎是睡不好。起床時,福岡大學招待所的大門還鎖閉著,大廳的打掃人員道早安「喔嗨喲」時一臉緊張,知道你是外國人,很怕你說她不懂的語言。
你又退回房間去,開著窗子讓外面的冷風流進來,與一大片樹林一起等第一道曙光。
來福岡很多次很多次了,上一次是五個月前,去九州大學的圖書館印了一些沖繩的相關資料。你對於九州大學有奇妙的情愫,在大學時寫過一篇小說,胡亂瞎扯形塑的主角就是九州大學的,那時你對日本的認識,只停留在日本侵略過中國。完美的虛構可能創造出真正的歷史。米蘭昆德拉說的,小說的唯一存在理由就是說出只有小說才能說出的一切。
記憶流轉中,天亮了,虛構與真實之間,你搭地鐵前往西新,再走過室見、藤崎。走著走著,過了二十年。
在博多車站晃蕩了一兩個小時,約會的時間還早,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你可以仔仔細細端詳車站裡的一切。在台北需要排隊才能買到的甜甜圈,這兒門可羅雀,你進去裡面,蜜斯達多那滋,日本是這樣翻譯Mister Donut的。聖誕節要到了,裝兩條有如項鍊的甜甜圈的紙袋上印著聖誕老人與麋鹿。
博多車站,用的是中國的驛字,就像是日文的湯是不能喝的,只能是洗澡水,這是異國,你卻始終想起古老的中國。你坐在車站角落藤製的椅子上吃一盒壽司飯,一面看著牆上讀賣新聞的廣告,突然發現讀字原來是要賣言兩個字合起來的,啊!讀書原是為了賣文為生嗎?
第一次來博多車站是十八年前,你每天經過車站,從筑紫口進去買一包天津甘栗,自己吃也剝給別人吃。有一次你站在漂亮的櫥窗前,對著一條藍花圍巾讚嘆著,兩三萬日幣,想了一下,並未買下。那年的聖誕節,朋友送的禮物就是那條圍巾。從此,博多被存入記憶,不是因為拉麵,而是藍花圍巾。
在博多車站,你站在月台上,想起電影中的情節,主角對車廂中遠去的戀人告別,莎喲娜啦。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