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在西貢河附近的獨立賓館,周圍商店林立。越南朋友煥告
訴我:在西貢還沒有易名為胡志明市之前,這一帶專做遊客生意的店鋪,多數是供給美軍到來買醉的酒吧,因此,這裡的夜晚也最繽紛和喧嘩。我心裡想:這裡的夜色,一定曾經被釀成最濃烈的酒。不知多少還未綻放的嫩蕾,在酩酊的蜂群顛狂的飛撞下,落英紛飛,墜落泥濘,化成凋零的殘花?而今,美軍已撤退多年,囂鬧也已回歸沉靜,但是街頭巷尾,仍然隱現著戰爭遺留的創痕與陰影。在街道上溜達,常常可以看見斷臂缺腿的退役軍人,從牆角閃出,伸手乞錢;三三兩兩衣衫襤褸的乞婦,尾隨著遊客,以懷裡病弱瘦癟的小孩,來博取施捨與同情。
有一個黃昏,我們忙碌了一整天之後,趁著晚宴前的餘暇,到賓館附近的攝影室去,把上午訪問農村時拍攝的幾卷底片交去沖洗。正當我掏出錢包繳付定銀時,忽然感覺到有人輕輕地拉著我的衣袖不放。我轉身回首張望,怵然驚見一位形貌憔悴的老太婆,把懷裡孱弱的嬰孩托起來,向我討錢。我把目光輕移到嬰孩的面龐上,駭然瞥見那孩子的兩隻眼睛,半凸出眶外,活像金魚渾圓的突眼。我凝神注視時,竟然發現,在血絲縱橫,污眵凝聚的眼球上,完全找不到瞳眸。這雙只有眼白的眼睛,茫然的向著我,令我驚顫與難過。空茫的眼神迷濛如夜霧瀰漫的洞穴,象徵著這個孩子未來灰暗的歲月。我楞了一陣,眼眶不知何時已不由自主的潮濕了。
換拍拍我的肩膀,感覺萬千的說:
「這個畸形的嬰孩,見證了美軍在越戰期間,濫用化學品所造成的禍害。」
我的同伴儂士邁疑惑地問:
「越戰已經結束十多年了,這孩子看來還未滿周歲,戰爭時期施放的毒物,怎樣影響到他呢?」
「不錯,越戰在七五年共軍進入西貢後正式結束,然而從一九六二至七二年這段期間,美軍在幾百萬公頃的森林與田野間噴射的千千萬萬噸落葉劑,卻沒有因為戰爭結束而從土壤中完全消失。當年美軍為了偵察從北方滔滔不絕地供應南方軍需的路線,以及探尋越共的行蹤,一種代號稱為『橙色劑』(AGENT ORANGE)的除草劑,曾經被美軍長期連續應用。在當時,很多無辜的村民都患上嚴重的皮膚病,懷孕的婦女產下了許多殘廢與畸形的怪嬰。」娓娓地向我們解釋的,是在國際水稻研究所從事雜草科學研究多年的羅斯。大夥兒靜聽他繼續講下去:
「越戰後經過科學家的調查,發現橙色劑的主要成份是苯氧基類的化合物,如2,4-D與2,4,5-T等除草劑製成的混合溶液。這些除草劑對殺滅灌叢效率很高,不過如果在生產過程中溫度得不好,那麼,一種稱為戴奧辛的化學物就會在高溫中形成。戴奧辛是人類合成的物質中最劇毒與危險的一種,科學家已證明這是最可怕的致癌與致畸的毒劑。由於橙色劑大量噴射,戴奧辛的殘餘成分高,落害的影響經過了這麼多年,仍然對人體構成威脅。」
我憶起多年前研究水田雜草生態時,收集到有關橙色劑的資料,於是對大夥兒說:
「其實,落葉劑的濫用,不只破壞越南農民的健康,當年參與越戰的聯軍,也同樣遭殃。由橙色劑引起的健康問題,出現於七十年代末期。很多軍人在戰場上躲避了敵人的炮彈,回國後卻長期受到痼疾如斑疹、狼瘡、腫瘤的困擾。在美國、澳洲、紐西蘭和南韓,很多從越南返國的軍人,發現他們在戰後出生的孩子,有的裂唇塌鼻、手指不全、四肢萎縮、五官顛倒,有的甚至頭裡沒有了大腦!」
稍頓一會兒之後,我再說:
「我曾經閱讀過一分報告,一位患上了肝癌與腫瘤的退伍軍人,通過報章投訴,當年在越南的森林裡值勤時,剛從飛機噴射下來的橙黃色液體,把樹林淋得濕漉漉的,就像剛下過一陣傾盆大雨。濃烈的液體從樹梢淅淅瀝瀝的滴下來,沾濕了他的身體。戴奧辛已深深的潛伏在越南農村的生態系統中,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世代的農民,要繼續這個恐怕的噩夢!」
在走回獨立賓館的路上,我們遇到另一位年輕的婦人,懷裡的小孩,伸出枯槁扭曲,狀如雞腳的手臂,向一位雍容的外國旅客乞錢。我頓時感覺到,悲哀在心裡漲潮。
那天晚上,我把翌日講課用的筆記與幻燈片整理妥當之後,推開玻璃門憑欄俯眺。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稀可見幾個乞婦,還在賓館對面的劇場外留連。那雙沒有瞳眸的眼睛,突然在我腦海中浮現,無語問蒼天。我不期然的想起日本的廣島與長崎,想起波斯灣戰爭,以及巴爾幹半島的烽火。那些黷武主義者,在核彈試驗場讓蕈狀雲開了一朵又一朵,讓蔚藍的海灣被傾瀉的原油污染了,連海鷗也難逃這場人禍。而今,又有人恫言要施放毒氣,讓方圓百哩內的敵人無法匿躲。有誰願意向他們疾呼:對自然生態無情的破壞與打擊,就像拋擲一件「回力刀」(注),最後受到傷害的,是投器者自己。我想起《四十二章經》裡形象鮮明的譬喻:「仰天而唾,唾不至天,還從己墮;逆風揚塵,塵不至彼,還坌己耳。」仰望滿天熠煜的星斗,我不禁這麼思源:當地球被人類的貪、嗔、癡腐蝕殆盡後,在那顆星裡,還能讓與世無爭的人,覓得一塊真正的淨土呢?
注:回力刀(BOOM ERANG),是澳洲土著使用的弧形武器,投擲後能飛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