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捷運中正紀念堂站五號出口走下去,我彷彿鑽進了一個時間的黑洞裡,再也無法離開了,因為我又見到了這個視障的風琴演奏家。我靠在一個轉角的牆上假裝在等人或是拍照,其實我在等待他演奏一曲小星星,那是媽媽生前掛在床頭的音樂鐘裡的音樂。
兩年前我在同樣的地方遇見了他。他原本是在演奏著台灣古早的歌謠,聽到有人靠近投入錢幣時忽然旋律一轉換成了一首兒歌〈小星星〉,我當時愣了一下,難道真的有心靈感應這種事嗎?後來才發現,他是聽到有孩童們嘻笑聲音,才立刻改換旋律的,我忽然感覺自己的眼眶已經濕了;在那樣的情境下聽到小星星,我忽然好想念媽媽,那種思念遠遠超過我自己原先的預期。媽媽生前是那麼低調安靜的存在,除了默默的做著那些應該做的事情外,對這個世界毫無抱怨和意見,走的時候也很平靜,我以為這是一種人生的必然,思念只會有一點點。
我錯了。我的思念越來越多,就像摩爾的銅雕「母與子」那樣,總是能將母親和兒子之間的維繫或延伸或包容,用一種抽象又強烈的方式呈現。原來以為只有一點點的思念,瞬間擴大到將自己完全的包裹住,令我寸步難行,就像兩年後的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的他,靜靜的坐在整個圓弧廣場的中央拉著手風琴,他的聽覺很靈敏,從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或是偶爾的一點點的其他聲響,來判斷該換哪種旋律。由於那個地方正好是捷運的出入口,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匆匆走過那裡時,對這個街頭藝人是視而不見的,他們抬頭挺胸大步走,趕赴著下一個目的地。尤其是星期五的下午五點左右人潮更是洶湧如浪!我幾度走到他的旁邊將錢投入鐵箱內,幾度想開口說:「能為我演奏一曲〈小星星〉嗎?」但是他太專注了,每首曲子之間幾乎沒有太長的停頓,我不忍心打斷。
我靠在牆上聽著他演奏著不同的曲子,他聽到放學的兒童的嬉笑了,他開始演奏聖誕歌曲。我靜靜的離開。離開的時候,我看著貼在他背後的台灣國際藝術節的一列海報,其中有一齣實驗劇是《明天的這裡會有黎明嗎》,好像替是他說出了心裡的疑問。
我還會再來這裡,我一定可以聽到一次他演奏的〈小星星〉。
(本專欄每周一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