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過往在傳統市場，Ina們販售自己的蔬果，都是待在攤位前。現在她們跟思樺報告食材數量，還有希望販售的價格後，便可安心地回去，忙著其他要做的事。



數年前，都蘭的朋友帶我去逛當地菜市場，原本以為是一條街或巷弄的場域。怎知到了現場才發現，竟是一家大商舖，叫「豐展菜市場」，很接近一個小型超市的規模。

此後總以為，都蘭的菜市場大抵就是這等格局，以及街上的零星小攤。殊不知，都蘭山下的社區裡，還有一種正在進化的市集內容。

一大早，我們抵達都蘭國廣場，除了一個長型大帳蓬，四方空蕩。

約莫七點半過後，Ina們陸陸續續現身。每個人從菜園，又或家裡，將採摘的蔬果、漬物，還有粿點之類，帶來擺放。

這處市集位於街角，小小的，約莫一個羽毛球場大。兩排簡單的桌櫃，凡有空間，都可擺上自己帶來的食物。雖是公共領域，免費使用，但沒人會爭搶。通常哪裡有位置，便擺到那兒。數量多了時，便相互擠一下。

過往旅行東海岸，看到Ina們在市場賣菜，早有一個既定印象。三四個人在街上，腳前放著剛採摘的蔬果。彼此間，熱絡閒聊，可能一時興起，已在嚼檳榔，喝保力達B。那種今日事今日畢的自足和快樂，讓人莞爾，很想加入。

都蘭國原本只是一處在地職人手創工藝、商品或特產的交流平台，或像常設的文化資訊站。眼前市集的出現，顯然是經過多方摸索，才形成。每星期一、四才有。久而久之，形成日常風景。

Ina們擺好蔬果後，通常也是取個小椅子，坐下來圍聚。類似過去街上賣菜的情景，但她們不會一直聊天，或等待顧客上門。不，主要是在等待市場工作人員。目前的負責人叫思樺（Rupi）。Ina們擺得差不多時，思樺也騎摩托車前來，二話不說，隨即取出紙本。逐一登記，各種販售蔬果的數量、內容和價格。有的也很貼心，自己帶來的菜，先標價，好讓思樺減輕工作負擔。

過往在傳統市場，Ina們販售自己的蔬果，都是待在攤位前。現在她們跟思樺報告食材數量，還有希望販售的價格後，便可安心地回去，忙著其他要做的事。或者，過一下，再採摘蔬果來擺售。甚而，中午以後再回來結帳。

思樺是在地部落活躍的文化參與者，但此時的職責是市場的行政人員。經常來擺的Ina們，通常有一二十位。她必須在短短時間內，快速把擺上桌櫃的食材，清楚登記。

但一開始接這個工作，委實吃了不少苦。原來，Ina們一早就在外頭工作，往往全身穿著工作服，只露出個小臉，很難辨識。初時登記，難免認錯人，食物跟著混淆。這個繁瑣工作，花了一段時間才熟識。相對的，Ina們也逐漸熟悉流程和規則。彼此有一定的默契和信任，才能形成這個新市場的文化。那裡取名「誠實菜市場」，想必與此互動有關。

仔細觀察攤位上的菜色，大抵是旬菜。此時菜園種了什麼，這兒是最早運抵的。絲瓜、空心菜和地瓜葉較為普遍，但其他精緻的主流蔬菜，諸如高麗菜、花椰菜等就少見了。野菜方面比較鮮明。初秋此時，野莧最多，八月豆也是大宗。一般市場少見的樹豆、小茄、山苦瓜和小珠蔥，算是日常食物。

這一市場較少肉品，最多只有粿點、漬物，以及海邊採集的貝類和海藻等。有此市集，菜色數量繁多又漂亮，自然吸引消費者固定前來。有時，Ina彼此間也會以物易物。

當初會創立此一市場，主要是為了解決每周菜商休市，族人沒菜買的窘境而設立。同時考量Ina們若自己賣，時間都耗費在此。若有一固定地點，統籌管理，消費者知道何時前來，一個良性循環將由此產生。不僅銷量會顯著提昇，Ina們更願意提供好物。整個市場的知名度也升高，吸引遠方遊客到來。

如今這個想望踏出成功的第一步，之後還可能營運得更好。或許，未來東海岸諸多部落間，都可以此借鏡。因地制宜，發展出不同型態的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