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繪小象的鼻子被鱷魚拉長
圖/林一平
文/林一平
孩子指著夜空問:「月亮為什麼一直跟著我?」成人往往以答案終結提問:因為月球太遠了。答案沒有錯,但那層好奇薄霧也隨之散去。而吉卜林的《原來如此的故事》做的是相反的事:他不終結提問,而是替提問接上一個故事。
這些故事的魔法,首先在身體裡。以〈大象的鼻子為什麼那麼長〉為例,鱷魚與小象的拉扯被寫成一組不斷回返的句子,孩子不需要理解「適應」這個概念,口腔與耳朵已經先學會了。月亮的錯覺其實與此同構:月亮之所以「跟著」我們,正因為它遠到方向幾乎不變,沿途的樹與屋舍都向後退去,唯獨它恆常如一。吉卜林的疊句也是如此,在流動的情節中,總有一個節拍不肯離開。
然而這種魔法有代價。它預設了一個願意放聲朗讀的成人,在靜默閱讀中,這些故事會失去一半的聲音。吉卜林寫的是說給人聽的文字,每一次朗讀都是一場小型表演,講述者的停頓、壓低的嗓音、突然的誇張,都是文本的一部分。
表演的語氣裡,最關鍵的是那聲「親愛的寶貝」(O Best Beloved)。它是召喚,把孩子拉進故事的圈子;也是安撫,讓接下來的怪誕與嘲弄都落在安全的童心。戲謔與溫柔在同一個稱呼裡完成交換,這是教科書式的說明永遠做不到的。
但我們也該問:這種「不教而教」本身是不是一種立場?吉卜林不高舉教條,卻在每則故事裡暗示,世界上的不確定可以被敘事馴服。這究竟是解放,還是另一種秩序的植入?小象因好奇而挨了一頓打,卻也因好奇而得到長鼻子,這個故事同時懲罰並獎賞了提問。吉卜林的高明,或許正在於他沒有替孩子解開這個矛盾。
這分曖昧還有歷史的背景。吉卜林寫作之時,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已問世四十餘年;他卻選擇用「就是這樣」的童話語法,與演化論平行地重述世界。這不是無知,而是一種自覺的退讓:科學負責說明規律,故事則負責保存驚奇。他站在科學解釋已然成立的時代,刻意退回古老口述傳統的語法,讓每個「原來如此」都帶著一點明知故犯的狡黠。
所以,當孩子相信月亮是因為喜歡他才跟著他,我們不必急著糾正。等他長大,視差與距離自然會來,而那時他至少知道,世界曾經用另一種方式對他說過話。孩子聽完故事咯咯笑出聲,那笑聲裡有文學最不肯被公式化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