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鈞堯
高來高去的人很多,「遠基金會」執行長黃律師就是其一。他長相儒雅,身高一米七,中等身材,尚稱英挺,但也委實貌不驚人。直到他過世,我才知道他不僅是基金會執行長,也身兼財團執行長,至少雙層掌權的高峰人士,竟然多次安靜安坐,聽我敘說《寶馬雜誌》豐功偉業?
想起來真是羞愧。而我會愈說愈大膽,愈說跟黃律師愈沒有距離,是因為我們就坐一起,在一間茶食餐廳,脫了鞋、著襪而坐。我向來不喜歡需要脫鞋的餐廳,襪子顏色、是否有破洞,也是一層隱私,但就在那天,我看著黃律師脫了鞋,與我們齊坐,脫鞋這事兒,忽然產生隱喻。除去包裝、卸除階級,黃律師抬起頭,「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我與編輯群,的確早到好一會兒,就為了避免遲到失禮。那次飯宴是在圓滿辦理好《寶馬雜誌》五十周年慶後。慶典在國賓飯店,黃春明、楊牧、詹宏志、管管等藝文界幾百人與會,黃律師也許沒料到區區《寶馬雜誌》,竟有如此號召力,故而慎重設宴款待?
我是有受害妄想症,還是童年傷害嗎?黃律師盛情,我卻顧著扭曲,我們應用基金會贊助,徵募十五名文學記錄員,有協助編目《寶馬雜誌》五十年來文章、有當天彈奏鋼琴與場務,以及用意境影像呈現子雜誌文藝貢獻,這在當時可是創舉。沒有黃律師,我們都辦不到。
黃律師完全不談周年慶當天多熱鬧、來了多少嘉賓,反倒是我,談它們的念頭一個個竄出來,當然,我談是為了再次表達感謝。但整場飯宴結束,我能提感謝的機會幾乎是零,黃律師只是話家常。
我跟同仁在茶宴餐廳門口送黃律師,長巷微光,他套上黃褐色西裝外套,走著走著,便也成為一盞微光,始終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