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安祈（ 台灣大學戲劇學系暨研究所名譽教授 ）

湯顯祖是中國傳統戲曲成就最高的創作者，常被比為「東方的莎士比亞」。他的代表作「臨川四夢」中，《牡丹亭》是讓他最為得意的，描寫的是杜麗娘炙熱的愛情竟能超越生死、人鬼之隔，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的劇情以及它在當時受狂熱歡迎的程度，也鮮明呈現出晚明社會特有的文化思潮。



湯顯祖《牡丹亭》是中國戲曲的高峰，全劇共五十五齣，《理想的讀本》選讀最有名的第十齣〈驚夢〉，內容分前後兩半，前半杜麗娘和春香遊園，後半才是驚夢，而劇情要從第七齣〈閨塾〉說起。

從閨塾說起，牡丹亭在哪裡？

第七齣〈閨塾〉演杜太守之女麗娘，情思昏昏、白日閒眠，父母憂心，請來家教老師，從《詩經》開始教學，試圖以「后妃之德」約束性情、導正心靈，不料〈關雎篇〉遠古的情歌，喚醒了杜麗娘對愛情的嚮往。不過湯顯祖並未直寫杜麗娘內心的起伏，而是透過丫鬟春香，天真地質疑老師僵化的講解，又假裝出恭如廁外出閒遊，竟發現一座大花園，觸動小姐遊園之心。

這座花園並不在府外，就在自家宅院之中，杜麗娘竟然不知。湯顯祖藉著這看似不合常理的情節安排，表達的是「青春」原本就內在於人心，不假外求，但這顆心若被禮教遮蔽，與生俱來的真情便無從啟動，因此必須安排春香脫離禮教束縛才發現花園。

而走出閨房、踏進園子的這一步，對古代女子而言，是何等重大的抉擇！杜麗娘戒慎恐懼，趁父親外出下鄉勸農，才命花郎掃除花徑，還特別翻了黃曆，直到第十齣前半，還在閨房內遲疑了一陣子。

遊園前梳妝臨鏡 照見青春

第十齣〈步步嬌〉和〈醉扶歸〉兩支曲子連著唱，形成一個音樂歌舞段落。準備梳妝的杜麗娘，望向庭院，落絮遊絲在晴空中隨風浮盪，晴絲（情思）搖漾，春的召喚誰能抗拒？

她拿起了釵鈿鮮花，對著菱花鏡，準備梳妝。猛然間一張美麗的容顏映現在鏡中。天哪！這是我嗎？如春花般綻放的生命！杜麗娘被自己的美麗驚呆了，喜孜孜、羞怯怯、顫巍巍，就在這一閃一躲之間，鏡子只照到半張臉：「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雲偏。」湯顯祖如此善於捕捉女性微妙心理，分明是自己閃避，卻嬌嗔怨怪鏡子：「沒想到你這菱花鏡，偷去我半張臉，害我把雲鬢髮髻都梳歪了！」

步出香閨，杜麗娘的情緒瞬間轉為驚詫：怎麼？竟然沒有人欣賞？「無人見」三字既是杜麗娘驚訝於如此春光竟無人欣賞，也是說自己盛裝出門竟無一人注目。這就是湯顯祖的筆法，人與景忽合忽離，不僅語帶雙關，更是瑰奇豔異，湯顯祖運筆全在一「靈」字，順勢而下，一氣流轉，既是杜麗娘的性靈，也是湯顯祖的靈氣。

下一個意象更妙，才說沒人行注目禮，沒瞧見嗎？魚也沉了，雁也落了，鳥兒都驚飛了，花害羞發抖了，月亮也躲起來了，為什麼呢？美人兒一出門，他們全都自慚形穢啦！

牡丹亭的牡丹呢？春歸怎占得先？

〈皂羅袍〉、〈好姐姐〉兩支曲子開唱，正式進入園子遊賞，但就在她推開園門的剎那，映入眼簾的，竟是繁華與寥落、美麗與哀愁的對照。奼紫嫣紅春花競豔，卻開放在無人看管的斷井頹垣之中。盎然的生機和衰頹的生命並存俱現，而這又是生命的常態，多情人對此黯然無語。良辰美景只有任它白白度過，賞心樂事又在誰家庭院？來遊春的她，心情逐步轉變。

「朝飛暮捲」這四句，並非眼前實景，而是杜麗娘的想像與嚮往。清晨拂過屋簷的是天邊彩雲，傍晚捲起珠簾時，微雨飄灑在窗前，這是人與大自然交融冥合的狀態，如同煙波裡的畫船，悠然搖漾，自在徜徉。湯顯祖筆法超逸，飄忽迷離，這四句「心靈風景」，引出下面的感嘆，這般景致是幽居錦繡屏風內的閨中人從不曾體悟過的，往日我們對於自然春色，竟是如此輕忽，等閒視之！

杜麗娘的情緒漸轉低落，春香仍是一派天真，忙著賞春，她穿梭花叢中，興奮地說 ：「是花（所有的花）都開了，牡丹還早。」

這一句點出了主題。劇名《牡丹亭》，牡丹卻還沒有開。牡丹要什麼時候才開呢？初夏，她需要一點高溫，春天開不了，「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牡丹雖是花中極品，但它開放時，春已歸去，百花凋零；正如同杜麗娘，如此美麗的女子，但當她的生命綻放時，只怕已時不我予。

這是多麼曲折的心思啊，表面上是在賞春花，卻把自己迎春、盼春又怕錯失春光的心情，寫得如此玲瓏剔透、細膩生動。

遊園表面是景觀遊賞，實則是杜麗娘心路歷程，《牡丹亭》哪裡只是一齣女子思春成夢的愛情戲？「青春」的意象貫穿全局，春所象徵的自是一片盎然生機，青春生命無力自主的慨嘆，盈溢在字裡行間，對春光的熱切追尋，即是對「天然本性」的渴求企盼。

湯顯祖把這樣一番「生死以之」的追尋過程依託在愛情故事上，但愛情絕不是唯一主題，藉「青春」的意象寫愛情，其實意象自身的底蘊「青春／盎然生機／自由生命」，才是真正的追逐對象。

誰夢到誰？交互追尋的夢境

當杜麗娘由花園回到閨房時，心情已由尋春、遊春、賞春而至於惜春、傷春，最後懷著思春的心情入夢。夢境中柳夢梅翩然而至，手持垂柳，直接對杜小姐說出「咱愛殺你哩！」

杜麗娘從沒見過柳夢梅，甚至根本不知世上有此一人物，她何以夢見柳生？《牡丹亭》的愛情寫意而非寫實，主旨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強調的是情根內在人心，未必要有特定的真實對象才能啟動，更不是禮法道德所能掩蓋。

而湯顯祖編劇並非理念先行，他的劇情布局靈氣搖漾，即以夢境的設計而論，究竟是誰夢到誰？

戲一開始，第二齣柳生第一次出場，就說半月前做了一夢，夢一美人，立於梅樹下，對他說道：「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夢醒改名為夢梅（原名春卿），一邊在現實世界求取功名，一顆心始終惦記此夢，冥冥中持續追尋夢中女子，終於在第十齣尋入杜麗娘之夢。

杜麗娘與柳生夢中合歡，夢醒重回花園，尋夢不得，見園中梅樹依依可人，說道：「我杜麗娘若死後得葬於此，幸矣。」八月中秋麗娘離魂，葬於梅樹下。魂魄陰間飄盪，向判官大膽說出感夢而亡，判官才告知狀元柳夢梅與她有姻緣之分，放她「隨風遊戲，跟尋此人。」因而才能與柳生成就人鬼情。

究竟誰先夢到對方？原來是個循環結構，兩人夢境互為因果，環環相扣，相互追尋。

種種安排，無理而妙，環環相扣推出「至情」主題，是有情生命之極致，才能突破生死界域，穿越現實與虛幻。看似不合現實邏輯，但「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牡丹亭》奇情豔事，寫的就是「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湯顯祖借用戲曲形式傳達哲學思惟，肯定有情生命，挑戰程朱理學，帶動新文化思潮。不只是戲曲史、文學史，更是文化史、思想史上的重要著作。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