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封圖/一爐香文化事業提供
圖/AI生成
文/黃儀冠(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 )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只接受過小學教育的沈從文是三○年代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他生長於湘西邊陲之地,從小就親近大自然,並受到少數民族質樸風土文化的薰陶,形成了特有的觀點以及書寫風格,為當時還很年輕的新文學注入了鄉土的浪漫、神祕與邊緣異質的生命力。
他的代表作《邊城》創造出一個在艱困的環境與奮鬥的生活中,仍兀自堅持、綻放美善人性的伊甸園。故事裡被多人追求的翠翠純真、善良,圍繞著她的人物在各種矛盾與抉擇中也都有高貴的表現,是一部悲傷又溫暖的中篇小說。
文/黃儀冠(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 )
沈從文一九○二年出生於湖南鳳凰縣,自古稱之為湘西,為苗族與土家族聚居地,不服王化的當地少數民族與歷代封建王朝衝突不斷,此種特殊的文化傳統與自然風土予以沈從文獨有的觀點認識這個世界。童年在泅水、爬山、釣魚、打獵中觀察自然,「逃避那些書本枯燥文句去同一切自然相親近」,加上自身苗族血統,湘西人文風土、苗漢矛盾與文化衝突,影響沈從文日後的創作甚鉅。
從湘西來到北京城的沈從文
一九二二年夏天,沈從文來到五四運動發源地──北京,隨著創作的開展,陸續受到胡適、徐志摩、郁達夫的鼓勵,漸漸得到北京文人圈的賞識。他自稱是「鄉下人進城」,早期作品明顯帶有自傳色彩,如他所云:「我只想把我生命所走過的痕跡寫到紙上。」
其創作主要鋪陳兩個主題:一是湘西生活的片段,對兒時生活的美好回憶;另一是反映城市小知識分子生存困境與精神蒼白。前者對於家鄉往事與早年行伍生活的點滴,透著一種天真而浪漫的情趣;後者則是一個都市漫遊者的卑微身影與焦灼不安的靈魂,兩種題材透顯著對都市生活與人情淡漠的反思,對鄉土美好的投射與眷戀。
在沈從文筆下,以湘西沅水流域為背景,農民、水手、軍官、作家、政客等人物活靈活現躍然紙上。〈柏子〉、〈丈夫〉、〈蕭蕭〉等名篇,抒情筆調貫穿鄉土敘寫,既有細膩的心理描寫,亦兼鮮明的語言風格。三○年代中篇小說《邊城》與散文集《湘行散記》的問世,深刻描繪傳奇神祕的湘西地區,其獨特的藝術表現力在此兩部作品發揮了極致。
沈從文經常將筆觸伸向底層備受壓迫與屈辱的平民,從其心靈深處攫取閃著微光的醇厚人性,在人事的愛憎與浮生的哀樂中,勞動人民與生俱來原始粗獷的生命力,往往展現出自由奔放的力與美。
沈從文小說敘述語言有種獨特魅力,其格調古樸、句式簡峭、主幹突出,少誇飾,單純又厚實,樸訥卻傳神。一方面少用虛字,不用浮詞,善用民間口語,富生活感。其次,摹寫景致多寫意手法,輕描數筆便點出景物的風采神韻。再者,描寫鄉村人物不鋪張,多留空白,善於捕捉人物稍縱即逝的表情狀態,不採用大段獨白,而是以人物的神態行動與特定情境,產生氛圍的烘托,使人物隱蔽的內在心緒,流溢於文字之外。
沈從文通過書寫原始生命形態以對應現代物欲社會,又以獨特色彩的鄉土與冷峻巿儈都市互為參照對比,以此寄託對自然本色之美的追求,對現代文明壓抑扭曲的針砭,以及民族生存方式的思索。
山水之間的渡口
在湘川黔交界的茶峒小鎮,沈從文以《邊城》為我們展開一幅如詩如畫的鄉土風景。清澈的酉水緩緩流淌,白塔聳立岸邊,竹篁翠色逼人而來。渡口邊,一位老船夫與孫女翠翠相依為命,黃狗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樣的生活,既有桃源般的恬淡,又隱含著人世的滄桑。
故事的緣起在端午節的龍舟盛會,翠翠與爺爺走散,夜色降臨,幸得船總二兒子儺送相助,才得以平安返家。自此,少女心湖泛起漣漪,儺送的身影悄然占據她的心。然命運的安排卻不止於此:船總大兒子天保亦鍾情於翠翠,並依傳統「走車路」請人作媒;儺送則選擇「走馬路」,以歌聲直抒胸臆。
兄弟二人,一人要碾坊,一人要渡船,碾坊象徵穩定的經濟與舊有的價值,渡船則象徵隨心的意志與青春的浪漫。這些矛盾,正是時代變遷下文化價值的衝突。
然而,命運並不眷顧這段純潔的情感。天保自知歌喉不及弟弟,為成全儺送,毅然下船闖險灘,卻不幸葬身激流。弟弟自此沉默,放逐自我。老船夫在憂心與悲傷中撒手人寰,留下翠翠孤守渡口,痴心等待那個曾以歌聲撩動她靈魂的少年。小說以一句「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作結,將希望與絕望交織成最淒美的輓歌。
青春歌吟與人事啟蒙
沈從文的筆觸淡遠,卻能將湘西山光水色與人情風俗渲染得如畫般生動。夏日黃昏,夕陽斜照,桃花色薄雲浮動,渡船忙碌,杜鵑啼泣,熱氣蒸騰。這些景象不僅是自然的描摹,更是人物心境的投射。翠翠望著紅雲,聽著渡口的喧囂,心中泛起薄薄的淒涼。自然的美,反而襯托出人事的無常。
翠翠在山城長大,天真活潑,清澈如山水。她的眼睛明亮如水晶,性格純樸如野獸般自然。她喜歡幫爺爺擺渡,喜歡模仿牛羊的叫聲,喜歡把野花插在頭上扮新娘。這些描寫,將少女的野性美與青春活力刻畫得唯妙唯肖。
然而,青春的歌吟終將走向人事的啟蒙。翠翠漸漸懂得羞澀,喜歡聽人唱歌,喜歡看新嫁娘。她的心事,連自己都未察覺,卻在爺爺眼中清晰可見。爺爺憂心她的未來,回想起女兒因愛而犧牲的往事,心中充滿矛盾。他既希望翠翠能找到可靠的歸宿,又害怕悲劇重演。
老船夫的生命如風中殘燭,他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卻仍為孫女的前途憂心忡忡。他說:「人願意的事天卻不同意!」這句話,道盡小人物在命運面前既認命又掙扎的矛盾心情。
少數民族 風俗畫卷
《邊城》不僅是愛情故事,更是一幅湘西少數民族的風俗畫卷。茶峒小鎮依山傍水,吊腳樓林立,舟船往來。端午、中秋、過年,節慶盛會熱鬧非凡。苗族的龍舟賽期長達數周,迎龍、送龍,歌舞不絕。婚禮上嗩吶引路,伴郎伴娘唱頌歌,隆重繁複。
小說中的人物名字亦反映宗教文化。天保、儺送,皆蘊含巫儺文化的意涵。湘西自古盛行巫儺祭儀,屈原的《九歌》便是其遺響。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既有自然的美麗,又有文化的厚度。
《邊城》歌頌人性之美,卻也揭示人事的無常。翠翠的愛情未能成眷屬,天保的生命戛然而止,儺送的歌聲沉寂,老船夫的身影消逝,白塔在雷雨中崩圮,象徵美好時代的逝去。沈從文以溫柔的筆觸,將悲劇寫得不帶怨尤,而是淡淡的哀愁。他筆下的人物,皆信守美善,卻終究難敵命運。這種抒情的悲劇,正是《邊城》最動人的力量。
牧歌與輓歌的交響
《邊城》既是牧歌,也是輓歌。它描繪湘西的山水風光,歌頌人性的純真;同時,它也訴說愛情的無常,生命的悲涼。沈從文將桃源般的美好置於現實的矛盾之中,以抒情的筆法調和人事的苦難。這部小說,不僅是湘西的風俗誌,更是人性美善的讚歌,它讓我們在如詩如畫的景致中,聽見如泣如訴的心聲。翠翠守著渡口的身影,成為永恆的象徵:等待、希望、絕望,交織成一曲人間世的謳歌。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