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江明（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中外歷史上對人類物種的存續威脅最大的，應該就是各種流行疫病了！面對這些巨大、難解又不可測的災難，人類的脆弱與人性的善惡就被彰顯出來，習以為常的價值觀也會受到考驗。諾貝爾獎作家卡謬的《瘟疫》，可能是描寫疫病最著名的小說了！閱讀它，讓我們對於瘟疫、人性與存在的意義，都有更深的理解與思考。



阿爾貝特．卡繆（Albert Camus，一九一三～一九六○，以下簡稱卡繆）出生於北非法屬阿爾及利亞，父親是法國人，母親則是西班牙人。卡繆出身寒微，父親在他出生不到一歲時，便被徵召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幸被砲彈擊中頭部身亡。年幼的卡繆被母親帶回娘家撫養，並靠著替人打掃、洗衣維持生活。

卡繆在艱困的環境中始終不放棄學習，屢屢保持優異的成績，並於一九三一年進入阿爾及爾大學，六年後取得阿爾及爾哲學碩士學位。大學畢業後，卡繆開始擔任編輯，並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文章，報導殖民地卡比利亞山區阿拉伯人的貧困狀況。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阿爾及爾當地報刊因政治因素遭到查禁，法國殖民當局與阿拉伯人矛盾日益加劇，卡繆於是遠赴巴黎，任職《巴黎晚報》，擔任祕書，並與鋼琴家芳莘．弗爾（Francine Faure）結婚。

一九四一年，卡繆再度回到阿爾及利亞，在歐蘭城私校任職，並完成哲學論著《薛西弗斯的神話》，隔年回到法國，加入里昂地區地下抗德運動，並出版小說《異鄉人》。

卡繆：見證時代的全能寫作者

卡繆被視為存在主義重要代表作家之一，與沙特（Jean-Paul Sartre）並稱為二十世紀法國文壇雙璧。一九五七年，四十四歲的卡繆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出身北非殖民地的獲獎人。

卡繆是有史以來第二年輕的諾貝爾得獎者，他在瑞典皇家學院的領獎致詞中說道：「寫作之所以光榮，是因為它有所承擔，它承擔的不僅僅是寫作，它迫使我以自己的方式、憑自己的力量和這個時代所有的人一起，承擔我們共有的不幸和希望。」

對卡繆而言，寫作並非僅為展現個人才華，更重要的是拒絕謊言，反抗壓迫，成為時代的良知之眼。一九六○年，卡繆乘坐出版商米歇．伽里馬駕駛的汽車，不幸於法國小鎮維勒布勒萬車禍意外身亡，享年四十七歲。

卡繆堪稱是全能型的寫作者，舉凡戲劇、小說、散文或時事評論，都顯出過人的才氣。小說代表作品有《異鄉人》、《瘟疫》、《墮落》、《快樂的死》、《放逐與王國》以及遺作《第一人》，戲劇作品有《卡里古拉》、《誤會》、《正義者》、《戒嚴》與《附魔者》等。論述作品則有《薛西弗斯的神話》、《反抗者》，兩者皆被列為存在主義思想經典代表作。

卡繆的作品影響無數人，諸如二○○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巴基斯坦裔小說家莫欣．哈密（Mohsin Hamid)等，都曾公開宣稱自己的寫作受到卡繆影響。

《瘟疫》：照見人性的警世寓言

《瘟疫》出版於一九四七年，距離二次大戰結束後僅兩年，多數評論家認為，《瘟疫》的故事隱喻了納粹占領下的法國，以及政治極權下諸多被迫害與犧牲的人。卡繆亦曾在札記中自言：「我想透過《瘟疫》來傳達我們曾經承受的壓迫與曾經歷其中的威脅與流亡氛圍。」

《瘟疫》如同一則當代警世寓言，比起瘟疫，更可怕的是人心與欲望。心靈的疫病難以根治，一如隨時準備好再度襲擊歐蘭城的鼠疫桿菌，潛伏伺機，等待災禍降臨的歷史時刻。

卡繆以《瘟疫》見證人性中的愛與死、貪婪與渴望，重新定義活著的價值與意義。生命無常，人類唯有彼此合作，拋卻自私與冷漠，才能共同抵禦疫病，終結走向集體滅亡的命運。

歷史中關乎瘟疫的故事太多了，說也說不完。人們再怎麼健忘，也無法擺脫集體命運的災厄。歷史的最小單位是人，個人的命運就是歷史的橫剖面，卡繆提醒世人殷鑑未遠，而且還會繼續。只要有人類的地方，疾病就會如影隨形，這是演化的自然法則，無法抗拒。

小說中李爾醫生耳畔響起的電車之聲，一如世代的隱喻，朝向不可知的未來駛去。這是人類無可迴避的災難，哪怕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海洋依舊是海洋，大地依舊是大地，新的時代仍會兀自降臨。

瘟疫即將席捲歐蘭城，徹底改變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們。被厄運選中的人，將被奪去性命，他們再也看不見春天澄藍無瑕的天空，只留下倖存的親人，他們被隔離在死者生前活過的房子裡，在驚恐中接受天人永隔的消息，連一場正式告別的喪禮都無法舉行，流淚尚未停止，一切都隨風逝去。甚至倖存者自身也岌岌可危，等待即將到來的命運宣判。

無畏面對苦難的反抗精神

《瘟疫》藉主角李爾與妻子的「生離」，對照故事中歐蘭城即將到來的「死別」，由小見大，個人生命史終究匯聚成歷史的江河。卡繆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疫病之所以令人恐懼的原因，雅典城裡揮舞著火把，為親人爭奪一塊火葬之地的古希臘人，以及千千萬萬猝然死去的人，縱使相隔百代，人們哭泣聲亦將不停輪迴。

儘管與妻子痛苦生離，但主角李爾最終卻沒有離開歐蘭城，他放棄了陪伴在妻子身旁，選擇與受苦的歐蘭城民並肩作戰，共同對抗瘟疫。李爾內心念茲在茲「如常」的生活，時時提醒「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對他而言，工作就是關乎生命意義的「選擇」。

李爾醫生的形象是良知的代表，是人類無畏之心的隱喻，無論何時何地，總會有那樣一群人，願意放下自身的需求，為他人的苦難承擔起責任。卡繆所塑造的李爾醫生形象，與他強調薛西弗斯神話的「反抗」精神如出一轍，無論遭遇多大的挑戰與困難，都應當選擇如實面對，而非逃避。

卡繆說，人不能只期待上天，因為服從命運並不等同於選擇「真理」，卡繆藉李爾揭示堅持個人信念的價值：人必須反抗命運，如同日日將巨石推上山的薛西弗斯，哪怕生命的苦難如此沉重，無可轉圜，人終究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突破重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才是身而為人的正直與勇氣。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