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雲英

公車靠站，我欲往上登，一名老婦推著四方菜籃車杵在階梯不上不下，「會不會是沒力氣提下車？」於是自告奮勇幫她拿到站牌下，誰知她竟哇哇大叫：「妳這人怎麼這麼雞婆，沒看到我走路不穩，需借助菜籃車支撐，妳擅作主張將它移走，是要讓我跌倒不成？」我瞬間漲紅臉，連聲道歉，趕緊把菜籃車歸還予她，看她顫顫巍巍緩慢移動腳步直到安全下車，我一顆心仍激動不已，活到這把年紀，還被陌生人當眾指責多管閒事，絲毫不留情面，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真冤呀！

諸事不順，明明早就安了太歲啊！

自從這學期選修社大詩詞賞析，幾乎每天半夜四點多，就有個同學詩興大發，為文一首上傳群組，也不怕擾人清夢，實在煩不勝煩。老師只不過是在課堂隨口一提，有興趣的同學可試作詩詞雅文共賞，她便信以為真，大半夜不睡覺文思泉湧，一首接一首欲罷不能。

到底是何方神聖這麼不遵守基本規範？line上沒附照，名字是英文縮寫，班長一再呼籲：「早上八點前、晚上十點後請勿傳line，君子自重。」「早安和晚安圖也免了，我們彼此互不相識，不必太多禮。」她根本充耳不聞，甚至為自己行徑辯解，「早睡早起精神好，四點半不早了。」「我們是禮儀之邦，禮多人不怪。」言下之意，堅持依然故我，我只好睡前關機以求一夜好眠。

習慣成自然，直到那位才華橫溢的同學突然銷聲匿跡，久久不見她半夜四點多上傳大作，多方打探始知她生病須調養，我乍聽有點悵然若失。茫茫人海中，總有許多不期而遇，要相信所遇皆美好，各自帶著不同溫度的善意而來，同窗自是有緣，姑且不論詩作如何，起碼她勇於表現，我卻連一個誇讚的符號也吝於貼上，還在心底偷偷咒罵她，心胸何其狹窄。

老師在課堂上講述蘇東坡面對人生坎坷路的雲淡風輕，臨終前兩個月寫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是他回望一生的感慨萬千，大半生都在貶謫中度過，生命即將走到終點，捫心自問到底有何功成名就？他腦海迸出三地：黃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偏遠而荒涼，卻是他心心念念所在，大文豪最刻骨銘心的回憶，竟是當年身處逆境失意時。

我不覺汗顏，凡人終究沒有大文豪的偉大情操。上社大這許多年，點頭之交不計其數，而今讓我最耿耿於懷則是素昧平生的她，只是作息時間不同且擇善固執，便被視為非我族類，我也曾想在群組表達關懷之意，又唯恐太矯情而作罷，只好在心裡默禱。本性難移常是大多數人的通病，我自己同樣難改根深柢固的雞婆個性，但為善最樂，即使人家不領情仍舊會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