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錦郁

金秋，偶爾的傍晚，我會坐在彰化市孔子廟大成殿前的廣場，等待一場盛會的展開，那時的我總是滿心歡喜。因為眼前這座建於一七二六年雍正年間的一級古蹟，在柔和的天光下，充滿歷史感的屋頂重檐、精緻木雕門、斑駁的石柱、石階與泛白的基石地面，呈現出一種古樸幽邃的氛圍，那樣的情境總讓我自然地聯想起南法亞維儂古城戶外露天的表演劇場，那分布在教皇宮、修道院、校園、酒館、街頭的大小型舞台，在古城歲月色澤的襯托下，特別有一番引人入勝的文化氣息。

因此只要有機會站在彰化孔廟大成殿前的台上致詞時，我總會提到這樣的感覺，那也是我從大學離開此地，在外面經歷許多旅程後，重新回頭近距離觀看彰化孔廟歷史性、藝術性、文化性之後的領會。而這一切全因磺溪文學獎的贈獎典禮從室內移到孔廟，將古蹟融合文化活動後，帶給我的全新經驗。

一開始，磺溪文學獎聚焦在彰化地區，旨在鼓勵地方上的文學創作風氣並贊助出版，我早期的一本人物報導集《用心演出人生》便收錄在民國八十四年（西元一九九五）的「第三輯磺溪文學——彰化縣作家作品集」之列。此書出版那年，我進入聯合報副刊工作，爾後因工作性質，常有機會應彰化文化局之邀，回家鄉開諮詢會議或擔任文學獎的評審、參與贈獎典禮。每每我都欣然與會，為的是會後能順道回家探望孀居的母親。

民國一○九年，因為作品集《小西巷》對於彰化市和自身家族近兩百多年來變遷的書寫，我榮獲當年也是第二十二屆磺溪文學獎的特別貢獻獎，這可說是我心中的大獎，因為贈獎典禮會在彰化市舉行，可以邀眾多家人和同窗好友前來觀禮。典禮訂在十月分，由於Covid疫情的蔓延，贈獎活動於是從室內移到戶外，也就是孔廟大成殿前的廟埕舉行。那是我經過許多年之後，再度重返彰化孔廟。

彰化孔廟位在市內重要幹道中華路和民生路的交叉口，地處商業區，對面即是曾經的銀宮戲院。從三百年前啟建之初，地方官紳即以台南孔廟為標的，四進三院的建築格局顯現氣派格局，並設有明倫堂、白沙書院。蓋成之後，成為清朝彰化縣學所在，更是當時中部文教發展的重鎮。其後歷經清末、民國、日治、近代的政局更替，孔廟幾度瀕臨毀壞、被占用、遷移改建商場的呼籲，所幸八○年代，在文化人士的強力奔走下，總算被保留下來，並列為國家古蹟。而當年曾參與彰化孔廟修復的知名建築師漢寶德，有感而發：彰化孔廟在台灣的地位僅次於台南孔廟。

經過大力修復的彰化孔廟，雖保留櫺星門、戟門、大成殿、崇聖祠、東廡、西廡，四進三院的規模，卻因日治時期的市區改正，失去左邊的明倫堂和右邊的白沙書院。而我直到開始書寫《小西巷》，在地方上從事踏查，才發覺原來我五歲時考上的大成幼稚園就位在白沙書院的舊址。從小在孔廟旁的幼稚園讀書，加上小學就讀的民生國小也在同一條民生路上，所以孔廟很早便是我們生活中一處熟悉卻不常探入的地景。

我受獎的那天，前來彰化孔廟觀禮的家族、師長、同學們面對著大成殿，坐滿台下。典禮訂在下午四點，避開午後的豔陽直射。大成殿的基台成為現成的舞台，舞台前裝置一整排美麗亮眼的盆花，讓場地多了幾分活潑和喜氣。我端坐台前，觀賞著正式典禮前的演出，一面想著等會兒要致詞的內容，仍不免被眼前的景色分神：大成殿的重檐歇山式屋頂在淡淡晴空的襯托下，兩端的盤龍同護中央的小寶塔，在靜謐中顯出孔廟的素樸。淡藍天色變幻，偶或白雲飄過，清風拂來，鴿子穿梭，帶來些許的動感。

典禮正式開始，因為得到最大獎項，我率先受邀上台，從縣長手中領過獎後並致詞。站在大成殿前面領獎，面對台下踴躍前來觀禮的師長和眾親好友，心裡百感交集，我說起孔廟一直是我熟悉的地方……

在孔廟外的右前方，有一間月星冰果室，是我已過世父母年輕時約會的地方，它的招牌月見冰是我從小吃到大：右邊的大成幼稚園當時是縣立，學制只有一年，是全市家有五歲幼兒的為人父母者，心中的明星學園。不過幼兒入校必須經過考試，我家三兄妹幸運的都考入大成幼稚園就讀，我也有幾個朋友從大成起就是同班同學；正對面的銀宮戲院是我常和家人去看電影的地方，如今雖已改成服飾店，但我仍清楚的記得戲院內的樣子。

對孔廟印象最深的是，教師節的大清晨，爸爸會帶我們來孔廟，擠在人群中觀看男孩們的六佾舞，然後會有幾個穿著長袍馬褂的官員進入大成殿祭祀。待祭孔典禮結束後，便開放大成殿讓群眾進入，群眾瞬間蜂擁而上，為的是要拔智慧毛。

祭孔大典時，大成殿內會供太牢即牛、羊、豬三牲禮，相傳牲禮經過文聖孔子享用後，沾染到孔子的智慧與學識，尤其是牛牲眼、耳、眉之間的毛，素來被認為是智慧之毛，既有「耳聰目明」又有「執牛耳」之義，所以民眾們一衝進大成殿，都直接去拔牛首的毛。牛首前被人團團圍著，孩子們根本搆不到，只能靠大人搶毛。身高快一百八十公分的爸爸有身材優勢，他將拔到的幾根智慧毛裝到紅包袋，讓我們三兄妹各自擺在書桌的抽屜，以保佑來年的學業順利。我也不曉得這個作法對我有沒有起作用，因為我讀書的過程都很順利。多年後，基於護生觀念，彰化孔廟的祭典不再用實體的太牢，拔智慧毛的習俗也絕跡，唯留在我的記憶裡。

幾分鐘的致詞，勾起我不少和孔廟相關的記憶，感覺和這個曾荒蕪過的地景有了新的連結。我坐回位子，心情相對輕鬆，這時已近五點，淡藍晴空不再，眼前出現夕陽將落前，粉紅、橘紅、靛藍各色濃淡變幻的霞光，我被霞光直射到有點睜不開眼。片刻燦爛的霞光消失，滿天霧灰，霧灰一陣陣黯淡下來，我看到大成殿上方一輪新月高掛。當天空從灰黯轉成黑夜，明亮的星子也出現了。就在贈獎典禮持續進行當中，我知道自己剛經歷了所謂的魔幻時刻（Magic time），那是白天與黑夜的交界，是大自然神祕的時光，天空展現陰陽交融的變化色彩。在孔廟經歷那樣的時刻，讓我難以忘懷。

後來，我又以磺溪文學獎評審的身分，出席幾次在彰化孔廟舉行的贈獎典禮，面對大成殿而坐。這樣的參與加深我跟這裡的連結，父母年輕時約會的月星冰果室已拆，但旁邊我讀過的大成幼稚園的一排教室被保留下來。我全神觀賞典禮的進行，也沉浸在孔廟的魔幻時刻。那瞬息萬變的霞光照在大成殿素樸的重簷，撒在我的身上，念頭自然湧起：「眼前的風光完全不亞於著名的古城，如亞維儂」。

離鄉多年後，我行過許多旅途，重新回到幼時經驗過的場景，才恍然這已有三百年歲月的彰化孔廟如此讓人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