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度睿
前幾年新冠肺炎疫情和緩後,好友H邀我加入文心公園廣場跳舞隊。先走過IKEA對面的公園側邊,再往上走向跳舞區,和不同人群短暫錯身:穿短褲走路的、帶孩子來享用遊樂器材的、慢跑的、或只是溜著狗散步的……。
人們進入共同領域,分享夜晚優美公園空間。當迎面走來眼目相觸時,偶爾仿遇似曾相識再度人海碰撞的老友,嘴角輕揚微笑,不經意烙下故事記憶。
那頭髮半白的老人喜歡拿著一根木棍,在舞隊旁遠方大樹下,我們轉個圓圈時,都能看見他行雲流水打著太極拳。有時心血來潮,瞬間伴著那根木棍,騰空躍起。
廣場舞之所以受到廣泛婦女青睞,該是一排排各自站立隊形,不須男女配對牽制,能讓不熟悉社交舞的女性,精神上輕鬆放飛。而台灣流行的廣場舞,有些舞隊專跳別具美國鄉村風情的德州排舞;我隊則融入探戈、倫巴、街舞等。從最初撩亂舞步跟跳,慢慢懂得丟掉煩憂,即時享受音樂,輕盈游走在節拍裡,跳足飽美,舞蹈最終就能邁上追尋藝術神韻之境。
我們跳舞解散後,姐妹們結伴繞著文心公園走幾圈;老人則慢慢孤單走回家。
某天老人的水瓶忘了帶走,幾個姐妹追上拿給他,才知原來他從前早上在南區某公園榕樹下打拳,太太也參加廣場舞隊。後來太太走了,兒媳怕他一人獨居傷心寂寞,請他回市中心和他們同住。此後,老人換個環境,改成早上去股票市場,晚上出來運動放鬆。
而我隊姐妹除了跳舞,也常結伴至各大森林區健行爬山。適逢H五十大壽,大家揪團兩輛九人小巴,前往春季杜鵑花開的合歡山東峰。帶著特大號蛋糕,一路追趕煦煦和風,車子登上合歡山,雲霧繚繞的美麗杜鵑花海旁,姐妹們一起歡欣閃舞,祝賀壽星福壽遨遊過高山。
公園裡,人們來來去去,從合歡山回來之後,不知不覺,似乎不見老人蹤影。而後,老人又出現了,他自己慢慢打著拳,仍然帶著棍子。但某天我們一個轉圈,突然發現老人面露痛苦表情,且似乎跟我們求救招手。
幾個姐妹驚異跑過去,他說剛才胸口有些悶痛,且肩部、背部疼痛冒冷汗。沒有經歷此種危急情境的姐妹,趕緊送他去附近林新醫院急診,並打電話給他兒子。幾分鐘後,聽到護士們說:「血糖兩百八十,太高了……」對血糖指數無概念的姐妹們,正有些忐忑,老人的兒子焦急趕來,並不斷跟我們道謝。醫生判斷得注射顯影劑,是心肌梗塞,得立馬動手術。
夜已深,事件發生如此迅速,只能留下H和另一姐妹,其餘眾人一臉錯愕惶惑離去。感慨人事無常,看著夜間路燈邊煙嵐,不自覺心緒飄向遠方。一向熟悉的騎車路線,街道空氣突變得陌生稀薄。想著守候在醫院,等待手術宣判的滋味,究竟如何承受煎熬?
幸好夜深在Line群組裡,H說老人只須先裝兩支支架,並說醫生提到還好發現的早,否則錯過黃金時間,危險指數就會升級甚至失去生命。
日子悄悄延續,每當我們跳舞轉向左邊,看到大樹下缺席的位置,心中總有些落寞感。多麼期盼看見老人身影,現在他究竟如何了?
一個多月後,老人再度出現,他看起來清瘦許多,且兒子跟著他來。兩人都非常感謝我們當時的支援關照,還分享許多相關醫學知識。這才了解高血糖會造成血管內皮發炎,導致冠狀動脈狹窄心肌阻塞。現在他得改吃胚芽米和低糖蔬果,遠離白米白麵包、罐頭和加工食品,測試血糖指數並控制體重。
他不再拿著棍子甩跳,只是輕輕揮打著。而我們高齡眾姐妹,全部穿上護膝,若有膝蓋小不適時,也會即刻去骨科復健或中醫診所針灸。
我們圍著老人父子聊著運動與養生話題,情誼滋長。大家仍對未來憧憬,相約一起參加年度市府廣場的舞蹈交流大會,老人兒子說這是媽媽以前最喜歡的活動。
老人則幽幽說道,這幾年他不斷來公園,尋找過往夫妻一起運動的相似空間氛圍,跋涉記憶救贖,期能遠離傷痛;而能與新朋友寒暄互動,是他持續生活下去的動力。老人帶著極大感激眼神,看著平日善意待人的姐妹們,又靜靜轉向深廣星輝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