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光斗
二○二六，方才揭開該年的序幕，網路世界忽然廣傳一則來自大陸的訃報，被視為大陸的「抗日英雄」，「棋聖」聶衛平病逝，享年七十四歲。
聶衛平最為人知的就是在一九八四年的中日圍棋擂台賽，一夫當關，在退無可退的懸崖邊，連續擊敗日本圍棋界的三大天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澤秀行，登上擂台主寶座，為愛面子的中國人注入一支強心針；然後連續以同樣的模式，又再連贏兩屆，徹底攻潰日本圍棋界的自大心態，成為方才改革開放的中國大陸，最是振奮人心的抗日英雄。
彼時，我在東京，擔任「民生報」駐日記者的工作，反倒是閱讀到自台灣寄來的《民生報》文化版林英喆的報導，才得知詳細的內容，當下也跟著熱血沸騰，迅速萌生出一個願望，有機會一定要認識聶衛平這一號了不得的人物。
老天待我不薄，果然，我請到假，在台灣社會尚未解嚴的情況下，前往大陸採訪。我自東京飛到台北桃園機場過境，先與家父會合，陪同老人家回南京、安徽掃墓；兩天後，我將父親扔給南京的親戚，獨自一人飛到北京的首都機場；當時的首都機場建設非常老舊破敗，只比南京機場有如快報廢的陳年廠房略勝一籌。體育部派人來接我，入住體育部大宅院附近的體育賓館。
聶衛平趕來賓館相見，完全沒有架子不說，不但熟知《民生報》在台灣受到讀者歡迎，還立刻約了我隔天中午去他家吃餃子。當時適逢夏天，北京雖然也熱，但只要站在樹蔭下，立刻就能感受到空氣中的陰涼，與台灣的溼熱完全不同。隔天上午，聶衛平到賓館接我，兩人走路就拐進他的居家小院。進了家門，他的另一半孔祥明笑著一張臉迎了上來。我多少做了點功課，知道聶衛平口中的「小孔」也是圍棋高手，兩人因此結緣。他倆的兒子聶雲驄，約莫六七歲，有點頑皮，小孔的父親顯然在照顧著；聶衛平頂多只是摸摸兒子的頭頂，笑著說，這小子就是皮。
大熱天裡，聶府的家裡當然沒有冷氣，頂多只有一具電風扇，但對室內的悶熱空氣沒有太大的散熱功能。看著小孔一頭大汗的揉麵、和餡，我多少有點坐立難安，聶衛平看出來了，頻頻要我喝那杯滾燙的熱茶，並聊起我在東京採訪的趣事；聊著聊著，棋院的幾位領導與知名棋士們陸續走了進來，對於台灣的一切都非常好奇，哪怕我口裡的國語，都成為他們說事的主題，說是台灣生長的同胞，普通話怎麼可以說得這麼好？
老實說，對小孔有點失禮，我對那一頓餃子宴，已完全不留任何印象；反倒是聶衛平的興致極高，居然不讓我回賓館，說是晚餐要請我去北京一家有名的日本料理店吃飯。沒想到那家日本料理店出了個狀況，我們吃喝得面紅耳熱後，聶衛平掏出一疊人民幣準備付錢，竟然被拒，說是該店只收外匯券（彼時國庫仍然不夠豐盈的中國，需要外匯券來充實財政），聶衛平頓時勃然大怒，說是一樣的中國人，消費為何不能使用人民幣？我當然看得出，餐廳對於這位國民英雄是非常禮敬的，但是外匯券奇貨可居，他們不可能為了聶衛平放棄外匯券。我發現情況不對，立馬拿出身上的外匯券，說是這頓飯應該由我來請，也算是代表《民生報》所有敬佩聶老師的讀者，一盡心意；聶衛平這才轉瞋而笑，不斷說著不好意思，害我這遠來的客人破費了。
與聶衛平的交往，等到我回東京後才開始熱絡。我的北京行，另外銜有任務，文化組副主任林英喆特別囑託，希望能邀得聶衛平為文化版開一個專欄；我不負使命，不但獲得聶衛平與小孔的迅速同意，小孔還給了我一方私章，作為日後領取稿費的依據。因此，每周固定時間，小孔娟秀的字體所寫的文章，透過傳真機傳來「聯合報系」東京辦事處，我隨即就轉傳回報社；也因為如此，對於小孔書寫的才具，也留下深刻的印象。（成功男士的背後，果然藏有一位低調能幹的女性。）
私下的聶衛平不但平易近人，甚至有些不拘小節，那副厚重的近視眼鏡，以及凌亂的一頭亂髮，就是他的註冊商標。他每回飛來東京，都是興奮難抑的模樣，任何居酒屋，都讓他在大啖生魚片與溫熱的日本酒後，眉飛色舞、談性極高；我也發現一個奇特現象，每次在東京相聚，他的身邊都有不同的明媚俏麗美女相陪；我自是沒有多問，但心中明白，所謂的英雄難過美人關，面對殺氣騰騰的棋盤，棋士必須找到紓解的出口調劑；聶衛平在大陸人民心目中，乃至日本圍棋界的眼裡，既然已是武藝高強、笑傲江湖的英雄人物，一旦出行，身邊除了醇酒外，豈能缺少美人？
一九八九年，對於大陸是個特殊的年分；聶衛平適巧也來到東京，東京棋院裡，他雖然在下指導棋，但是眼神還是不時會被電視的現場報導吸引過去，那是天安門前示威群眾的實況轉撥。等到尋有空檔，我私下告訴聶衛平，準備辭職，離開「民生報」，以後或許無法再為他與《民生報》的專欄服務。聶衛平沒有詢問我去職的原因，反倒非常正色的勸解我，《民生報》是一份非常好的報紙，任何問題都能找到解決的方法，但是離開這樣一家優良的報社，似乎需要好好考慮才對。我最終還是辜負了聶衛平的好意。
當我在離職前整理辦公室的抽屜時，看見小孔的印章，工整、寫意的擺在抽屜一角，心中難免會五味雜陳。而後沒過多久，就聽聞聶衛平與小孔離婚的消息，理由當然是聶衛平的外遇。大陸的友人告訴我，小孔離婚後很失意，帶著兒子轉去日本發展，也將兒子的名姓改為孔令文。
我起過念頭，有機會到東京，應該去拜訪一下小孔，但隨之一想，見了面又能聊些什麼呢？
我終究沒再見過小孔，以及聶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