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剛剛

我有位旅居日本的美國朋友菲比，在一家跨國公司做法務總監。在我眼中，她是不折不扣的女強人——才清志高又有天賜良機，故而得以群空冀北。

她年過天命卻孑然一身，工作是她的全部，也是她與我抱怨的主要內容。可她的抱怨太籠統，在我聽來無非是無傷大雅的分身乏術和我觸及不到的高層鬥爭，因此我並未在意。甚至在她自嘆失意時，我還想起前陣子有不得志的網友號召組建一個藤校畢業生loser群抱團取暖，入群要求裡的一條「自我價值未能實現」遭到很多人反對，因為自我價值因人而異，若有菲比之類的成功人士來哭訴自己需要愛和關懷來擺脫高處不勝寒的苦悶，那麼會不會有人認為這屬於無病呻吟？

後來有一次，菲比從歐洲出差回來後情緒低落，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出差期間，當地舉行慈善捐款，總裁為了提升公司的社會形象，要求每位出差的管理層人員捐一大筆錢，那相當於她一個星期的工資。她憤懣不平，但也咬牙捐了。捐款截止後另一位副總裁私下找到她，說大家經過討論後統一口徑，只捐規定金額的五分之一，她是唯一不知情者，所以副總裁把多餘的錢退給她。菲比哽咽著說：「突然間，我覺得自己成了局外人，不對，我始終是局外人，融不進日本人的圈子，我算什麼呢？我沒日沒夜地打拚，忍辱負重，打碎了牙往肚裡咽，才換來人人對我畢恭畢敬的今天，可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我所作的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那是菲比第一次對我詳述光環背後的自己和她的身世。她來自工程學世家，或許是得了祖上維多利亞時代拓荒者的真傳，她天生無所畏懼，是三姊妹裡最叛逆的一個。父母的高壓管制到她這裡不得不轉型為放任自流，她對父母最大的順從是學了電腦專業，但最後還是棄工從法。

她記得兒時有一天，她妹妹從學校帶回一個盛滿土的一次性保麗龍杯，說裡面有個什麼苗的種子。她半信半疑地每天澆點水，過了些日子，土裡果真冒出一株苗，長到跟沒削的鉛筆豎起來那麼高的時候開始泛黃、掉葉。她認為保麗龍杯裡的土壤無法繼續給養小苗，苗長到了極限，便決定停止澆水，讓它自生自滅。沒想到不久後另一株苗破土而出，在那樣狹小惡劣的環境裡，長得比之前那株更高更粗。朋友覺得自己就像一株被忽略的不知名的苗，在看似逍遙的壓抑裡無所畏懼地生長。

原生家庭的創傷讓菲比拒絕婚姻，她寫過一首詩，大意是：「我沒有家庭，也沒有孩子可以讓我重溫自己╱從愛的棱鏡中層層濾出的馳年╱從未執著於情緒的實體性╱又很難去疼惜一個高仿的雛形╱於是我將延續的意義╱融在夜以繼日的法典裡」

菲比依賴由自身掌控的局面，一旦出現哪怕細微的外部干擾，她都會陷入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的旋渦。我自責之前的先入為主，用世俗標尺去衡量他人的得失，卻忘了每個人都有無法避開的暗礁。菲比的苦衷令我逐漸與她產生共鳴，在幾個小時的通話裡，我的聆聽和安慰讓她的聲音從抽泣到平緩，猶如一場驟雨歸於春泥。電話掛斷前，她輕聲說：「謝謝你。」我知道我們的友誼加深了一步。

記得麥可·傑克森在歌曲〈童年〉中唱道：「不要急於評價我，先試圖理解並愛我。」其實在友誼中，比聚焦高光時刻更重要的是在對方失序時停下來，用心體會那株隱忍在保麗龍杯裡的苗經歷過怎樣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