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文／蕭麗華（ 佛光大學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教授兼人文學院院長）

〈越人歌〉是春秋時期流傳至今的經典文學作品，傳說是百越之地少數民族的口傳歌謠。故事的背景是楚國鄂君子皙乘坐雕繪著青鳳鳥的船隻，泛舟遊於春天的河面上，華船上鐘鼓聲歇停的片刻，打槳的越人船夫是個少數民族的女子，她一見鍾情仰慕著鄂君子皙，情不自禁的擁楫而歌，對鄂君訴說著愛慕的情意。

因為越人的古越語與華夏語言不同，鄂君子皙遂請人翻譯為楚語，聽完後非常歡愉，舉起修長的繡被把女子包覆起來，願與之同床共寢。

在這首詩歌裡，我們可以感受到水鄉澤國的南方風情、勇敢直白的感情傾訴，以及悠揚婉轉的歌聲。那是前禮教時代的天籟，值得珍惜與再三回味。

《說苑．善說篇》還記錄著此詩以漢字標記發音、越語語音的原歌，這些越語語音今天已成為極古老的古代方言，需要古音專家才能解。幸好當年的越語已經過翻譯，且成為漢字譯意的紀錄，所以我們今天還能讀到這首相傳是中國第一首的翻譯歌謠。

前禮教時代的天然戀歌

〈越人歌〉出現在先秦時的楚國，可以說是孔子禮樂教化前的民間歌謠，是少數民族留存的天然戀歌。

有一天夜晚，當時的楚令尹鄂君子皙「泛舟於新波之中」，所謂「新波」是指春天潮汛時期，江面上潮水高漲蕩漾。就是在這樣一個美麗的季節、美麗的夜晚裡，一艘雕有青鳥圖案的華麗船隻上，發生了這段動人的故事。

歌詞一開始就驚嘆著身分貴賤懸殊，卻有緣相遇的不可思議；「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一句，生動地訴說著自己不避諱別人恥笑的愛意；「心幾煩而不絕兮，知得王子」一句，顯出感性浪漫與理性反思之間的壓抑；「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知不知」，這是民歌特有的雙關語，藉「枝」與「知」的同音，表達相知的渴慕，這在民歌中叫「謏辭」諧音，正好形成趁韻，寓喻渴求相「知」相愛。

整首詩看到彼心、我心之間情感的擺盪，羞怯按壓成一條委婉曲折、含藏不住的絲線，最後化成曼妙的歌聲，成了千古絕響。

楚越族群融和的歷史見證

《左傳》魯昭公十二年，楚先人熊繹得到周成王賜封子爵於偏僻的荊山，開始艱辛的開闢草萊，建立了楚國。楚國國君熊渠深得江漢之間百越居民之民心，楚越融和一氣，於是冊立他的第二個兒子子紅為鄂王，在這裡建立了一個楚人的政權，世代居住在鄂國的楚人也與越人合而為一，這首詩記錄了當時楚人與越人的親暱與情愛。

原始的越文化是典型的江河文化，圖騰崇拜為龍、蛇；而楚文化則是鳳鳥崇拜。楚與越文化的差異，從舟船圖騰樣式便可分辨，越人喜歡龍舟，楚人偏愛鳳船。

〈越人歌〉中鄂君子皙的坐船雕繪著青鳳鳥的圖騰文飾，反映了楚人鳳鳥崇拜的本色。鄂君的俊美之所以如此吸引著越人舟子，可以說是帶著圖騰的原始力量，本詩因此也代表著楚、越兩個族群文化水乳交融成為一家的見證。

越人舟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戀慕，純真的「情」感化為纏綿的歌聲，動人心神，深深地打動了尊貴的王子。這分以真摯歌聲「求愛」的熱情，穿越了身分的差異，穿越了語言不通的兩個族群，大步彌合了民族文化的差異與歷史遷移的扞格！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