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敦怜
很多年前的學生回國,順道來看我。她晒得黝黑,一頭俐落的短髮,眼神炯炯有神。她是我曾教過的高年級學生,母親則是我隔壁桌的同事。從低年級開始,她就常常搬著椅子,坐在我和她媽媽中間寫功課。
那位同事剛過世,事業在海外的她,專程為了處理後事回國。我正想安慰她什麼,她卻淺淺的說:「老師,其實,我媽媽走了我也算放下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有些許落寞,卻也有些許輕鬆。
她開始跟我說起那些我不知道的過往。
她說,有次在課堂上,媽媽問全班:「『腳』怎麼寫?」第一名的小女生站起來,辮子一甩,筆尖在黑板上刷刷作響──「月」旁邊加了「阝」。媽媽看著那字,臉上的弧度一點點往下沉。小女生被叫去後面,罰站。
第二個同學上去,寫了一樣的錯字,跟著站到後面。接下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整排小兵似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被派遣到教室後方。黑板的粉筆渣子還在顫抖,教室裡卻愈來愈安靜,緊繃得像將破的皮鼓。
輪到她的時候,心臟像小鳥在籠裡亂撞。她低著頭,不敢對上媽媽的眼。小手緊握著粉筆,腦海裡卻一片空白。她僅僅寫出了左邊的「月」,右邊卻怎麼也拼湊不全,最後那一筆該是「卩」嗎?還是「阝」?
「啪!」一聲,藤條比思考更快。她的字沒寫完,身體先感受了火辣辣的抽打。那抽打不只一下,她彷彿代替了所有寫錯的人挨打。
「我努力不哭。不哭,就不會引來更多目光,就不會丟臉。小時候的我就知道一個殘酷的祕密——沉默也是一種求生方法。」
同事嚴謹又認真,對自己唯一的女兒更是毫不放鬆。那個年代,信奉「愛之深,責之切」,我只能安撫她:「妳媽媽真的很嚴格,但也因為這分『虎媽』精神,把妳教得這麼傑出……」
學生的笑容很複雜,似乎欲言又止。隔了好一會兒,她才繼續說:
「告別式時,有幾位小學同學來。有人提到讀高中時學到『霸凌』這個詞,當時他們想來找我媽媽算帳,替我出氣。只是後來發現我不在家裡,謠言傳著我不知被送到哪去了,甚至有人猜測我被母親打死了……面對這樣一位恐怖的嚴師,即使他們長大了、人多勢眾,卻誰也不敢真的動手。」
學生悠悠的補充著:「我以為自己能忘記的『丟臉』,其實一直活在同學的記憶中。」
我想起高年級的她,時不時都會在大熱天穿著長袖。那些她想藏起的記憶,卻活躍的存留在很多同學的腦海中。「我現在的表現,媽媽絕對挑剔不出半點毛病,但是她卻……」學生說著說著,終於落下了眼淚。
如同她還是小學生一樣,我摟著她,拍著她的背,什麼也說不了。她一直想打敗的「敵人」是自己的母親,而這個「敵人」,偏偏提早宣布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