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家立
你有沒有隔著放大鏡目視太陽的經驗?聚焦後的強光在數秒之內便會集中於視網膜上,破壞並燒毀你對外界的一切聯繫,在現實之中,嚎叫與哭泣將是彰顯黑白的後話,斷裂從此蔓延。
這教訓告訴我們的不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是對事物本質不夠理解所帶來的危險性,將遠遠超過你所想像:無論光亮或是慈悲,很難對一知半解的人敞開胸膛。
戴上眼鏡,不只是看清自我縮小後的倒影;遮蔽遠來的強烈刺激,更叫人感到惶恐不安。有時緊緊依偎電線桿,讓桿影恍惚地隨時間挪移,或許你我總活在光的盲點,讓街容整潔的城市不斷折射,流放到視覺無法察知的場所。
然而接踵的是片段、不連貫、破碎與紛亂的記憶。它們彷彿沾滿水漬的扉頁,輕輕翻動著其他生命片隅:或許放任愛犬吠叫的鄰居、一碗過期的素麵、蒙塵的電信繳費單……。
左手浸泡在負片裡,而珍藏了每個吻的回憶本身是個暗房,在無法曝光的兩人世界裡,任何一個有出軌意味的謊言,將以模糊的有色光,在右手背烙下不完整的情人傘。
傘下的兩個名字勢必被雨淋溼。這時嚴格來說該是放晴的:散發燥熱空氣的柏油地開始哭泣,掃晴娘垂首卻依舊,那可能就是光的間歇──我們都太習慣被溫暖所擁抱,導致僅僅一片小小的凸透鏡,便可透過聚光毀滅偌大的肉身。
不連貫,旋即是晒傷的喜劇,其次是青澀年代的交換日記:泛黃的照片讓太陽篤信自己沉沒在近咫,我們群聚,從遠方凝視像瀰漫濃霧的湖泊,有時透澈有時深不見底,而只要輕輕深入,就能喚醒純淨的漣漪,不需要付出絲毫代價。
許願對混沌的俗世可說是奢侈,而放大鏡的沉默對一張空白的紙來說,卻是敦促燃燒的祈禱:只剩一個焦點、一個乾淨的,近乎永恆的目標。我們可能是個不起眼的黑點,那又何妨?珍惜光的間歇,我站在這等候黑夜環摟,最後殘留一個謙遜的影團。我相信光還能再度甦醒,以智者般的踮足引領人群吻合來者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