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如意
唐宋古文八大家之首的韓愈,常以寓言與諷刺寄託現實關懷,在〈毛穎傳〉這篇奇文中,他卻展現了極致的幽默與瑰麗的想像力,煞有介事地為一支「毛筆」立傳。他將文具的物理特性幻化為家族身世,在荒誕詼諧的敘事中,包裹著對政治現實的冷峻觀察,創意之狂,令後世讀者拍案叫絕。
這場文學遊戲,從毛穎的身世拉開序幕。
韓愈寫毛穎是「中山」人,實則點出中山出產優質兔毛筆的典故。他更發揮驚人考據功力,為毛穎虛構了三位身分顯赫的祖先,而這些角色無一不隱喻著兔子的形跡:初祖「明眎」是兔子的古稱,封於「卯地」正對應生肖卯兔,「嘴巴一吐就生子」的異聞,則取自古人對兔子舔毛受孕的奇特想像。
韓愈信手拈來神話與典故,將毛筆的原料、來源,編織成一部波瀾壯闊的家族史,奇趣橫生。
毛穎被秦將蒙恬俘虜並入朝為官的過程,更是一場精妙的「製筆藝術」隱喻。文中寫毛穎及其族人被聚集、束縛,後賜溫泉洗浴,最終封於「管城」,讀來彷彿受難,實則傳神地描繪了採集兔毛、紮成束狀、熱水去脂、最後套入竹管的製筆工序。
入仕後的毛穎博學強記、性格隨和,主人欲書何物,他便傾力達成,這正是毛筆任人揮灑、無私承載思想的特質。韓愈甚至幽默地補上一筆,提到毛穎與武將格格不入,唯獨與文房好友──陳玄(墨)、陶泓(硯)、褚先生(紙)形影不離,建構出一個活靈活現的文具官場。
然而,韓愈的筆觸並非止於戲謔。毛穎一生鞠躬盡瘁,最終卻因年老力衰、頭髮脫落而被嘲笑,遭薄情寡義的秦始皇棄如敝屣,落得返家自處的淒涼下場。韓愈藉由這支筆的枯禿,憤怒地影射了唐代官場中,臣子淪為君王手中棋子的悲哀:有用則百般寵信,無用則立刻捨棄。
這部看似荒誕的擬人戲作,實則是韓愈將長久積累的政治鬱悶寄託於筆端,讓讀者在會心一笑的同時,也能從那禿去的筆尖,體察到一分物傷其類的深沉孤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