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作者李停採用雙視角敘述，描繪母女兩人如何從誤解走向和解。母女兩人猶如小山和小山並列，不再是阻隔，反而創造出一個能容納微風流動、草木生長的空間。



作為孩子，我們究竟是如何看待父母的？讀完這本書，我不禁陷入沉思。曾聽一位作家提起，父親的逝世帶給她極大衝擊，因為在她心底，從不覺得父親會死。這聽來荒謬，卻真實地存在於我們的潛意識中：我們總是不自覺地將父母視為永遠聳立、不褪色的山。

近年來，母女議題的小說層出不窮。在性別不平等的歷史背景下，母女間相愛相斥的關係，往往被擠壓至人性最深也最邊緣的角落，宛如層層包裹的蠶繭；若想梳理清楚，需要極其細膩的心思與直面真實的勇氣。每每讀這些作家的書寫，總是有種將刀刺向胸口的隱隱作痛與難堪。

女兒看見母親的脆弱

通過書寫，母親也能從「偉大」裡跳脫出來，成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作者李停在〈後記〉中提到，其創作動機是站在母親的角度檢視事物，坦率地直視一個人經歷「年輕、天真與心碎」的過程。於是《在小山和小山之間》採用雙視角敘述，從女兒在異國懷孕出發，帶出母親的介入與參與，在互動與獨白中，描繪兩人如何從誤解走向和解的過程。

從女兒視角看，她的成長充滿艱辛。為了討好母親，她拚命配合母親的要求，力求出人頭地。但最終她意識到，自己在戀愛關係中依舊是那個看不清事實、委屈求全的人。於是她掙脫控制，遠赴日本追求獨立，活成了一個與母親截然不同的模樣。

「她會在複雜的環境裡完成蛻變，而我只能遠遠看著她，我所擁有的一切經驗都不能幫她。」母親將女兒的成長看在眼裡，同時喚醒了內心深處由創傷而來的恐懼。對於生活，她曾抱持過分甜蜜且天真的期盼，但命運的不由自主，逐漸侵蝕了她的安全感，使她終於潰堤，「我的心漏了一個孔，風從那裡來去自如。」

因為缺乏安全感，她將自己武裝成一座堅毅的小山，但在女兒眼中，這份堅毅卻成了挑剔與冷漠，迫使女兒拚命逃離。諷刺的是，女兒雖逃離了母親，卻在「適應異國與丈夫」的壓力下，重新淪為討好者。若非母親這面鏡子的映照，女兒或許始終看不清自己的模樣。

「明明有太多事情我們應該談，但我們都在迴避。」當女兒遇見母親的脆弱，她才終於坦承內心的恐懼：恐懼親密、恐懼孤獨，乃至恐懼為人母的責任。此時母親簡單而有力的話語，成為了女兒的支柱。李停並未設計浮誇的峰迴路轉，這段轉折寫實如日常，有時只需要幾句真誠的對話，就能軟化積壓已久的心結。

女孩長成堅毅的小山

「一個身體，兩個心跳。」這句話足以作為全書的核心。它不只是懷孕的寫照，更昭示了女性為母後感到的重大責任：必須「時刻專注、警惕且堅強」。這正是書中母親的信念，讓她從天真的女孩長成堅毅的小山。

我才明白，山之所以顯得「冷漠」，往往是因為它必須獨自站在高處，為孩子抵擋風雨，也遮掩自己心底那個漏風的孔。然而，當女兒也走上「成為媽媽」的路，長成另一座小山，兩座山之間才終於有了對等的視野。小山和小山並列，不再是阻隔，反而創造出一個能容納微風流動、草木生長的空間。這份心念傳承給了女兒，讓原本脆弱如羽毛、易受外界動搖的她，終於能直面異國婚姻的真實狀態，成為守護自己與孩子的小山。

在文學傳統中，母親常與大地、大海或月亮等柔軟意象連結，李停卻選擇用「小山」來形容。論體型，她們或許嬌小，但在精神意志上，她們不僅能為自己作主，更能撐起守護孩子的天空。堅毅與柔韌，正是當代母親的寫照。

這部小說文字精簡、寫實且精準，讀者能輕易地在女兒與母親的心境間切換。我感受到作者不斷邀請讀者參與這場和解。那最終達成理解的人，未必只是書中角色，更是我們、身為讀者的我們。我們看見了從羽毛凝聚成山的歷程，也聽見小山和小山之間的風聲，甚至邂逅山上花開（母親的笑、孩子成長）的意象。那種如同在身邊呢喃的共鳴，才是最能鑽進人心的力量。

回到最初的問題：父母在我們心裡究竟是怎樣的形象？如果我們能看見那個從脆弱羽毛成長為堅毅小山的「人」的歷程，或許這座山就不再只是讓我們感到壓力的冰山，而是一個能與我們並肩看風景、分享呼吸，且始終帶著溫度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