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玫靜

生命是如此真實且珍貴，如果生命終將走向終點，那麼一路的快與慢，也許只是過程，我們所走過的每一步，不是為了成為更快或更好的人，而是為了成為自己。



我和孩子一直都喜歡吉竹伸介的作品。除了幽默的生活觀，他更擅長在細微之處埋藏提問與妙想，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刻，往往蘊含著意想不到的趣味與深意。

翻開《我等不及了》，第一個感受是熟悉，除了吉竹伸介一向極具親和力的「隨手塗鴉」的輕盈畫風，書中的情節更幾乎是每個人成長過程中經歷過的瞬間：迫不及待想玩玩具，不願等待；急著說出心裡的話，卻未必被理解；想立刻去做想做的事，不願按照別人的期待，只想依自己的方式前進。

然而，這本書與他過往的作品明顯不同。這一次，他罕見地描繪了一個人從出生到老去的一生，不再單純以幽默包裹情緒，而是轉向更直接的生命提問。故事從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孩開始，「我等不及要出生了」，當讀者走完整段人生再回望這句話，不禁想，人的本性是否從一開始就悄然成形？

情緒是理解世界出口

主角帶著「等不及」的性格一路前行，彷彿按下了人生的快轉鍵。急著長大、急著告白、急著成為某種樣子。直到成為母親，直到逐漸老去，她才隱約察覺，身邊的一切都在改變，而自己，似乎始終慢不下來。那個不斷向前的自己，究竟在追趕什麼？又真正抵達了哪裡？

這樣貼近生活的書寫，使作品從輕盈的幽默，轉向沉靜的凝視。

即便如此，吉竹伸介依然溫柔。他曾說：「我想拯救自己，說服自己，最終，某種希望或肯定會油然而生。」因此，讀完《我等不及了》，心中浮現的並非焦慮，而是一種對自我的理解與接納。關於快與慢，也許沒有標準答案，重要的，是誠實地認識自己，找到讓身心安放的節奏，不盲目追趕，也不違背本性。

這或許正是他作品長久以來動人之處，他允許我們承認那些真實存在的情緒——開心、討厭、生氣、沮喪，甚至那些看似與生俱來的「缺點」。當我們換一個角度看待，也會發現它們同時也是理解自己與世界的入口。

在快慢之間悠遊自在

從另一個角度看《我等不及了》，故事也映照出成長中的矛盾。我們一方面被教導要學會等待，一方面又不斷被催促向前。當內在的節奏與外在的步調無法對齊時，疲憊與焦慮便悄然累積。趕著上學、排隊、畢業、完成工作，成家之後，又繼續趕著育兒與生活，然後年華老去，連等待看病，也變成另一種急迫。

曾為孩子、現為母親的我不免反思，那些我曾經抗拒的催促與期待，是否也不自覺在日常中悄悄加諸於孩子？一句句「快一點」，究竟是孩子的需要，還是大人的焦慮？我們是否習慣要求孩子等待、分享、按部就班，卻很少停下來理解，他真正的節奏是什麼？

生命是如此真實且珍貴，如果生命終將走向終點，那麼一路的快與慢，也許只是過程，我們所走過的每一步，不是為了成為更快或更好的人，而是為了成為自己。不論孩子或大人，那些心急、犯錯、生氣的時刻，並沒有什麼不好或不對，我們能做的，也許不再是催促一句「快一點」，而是學著陪伴他走在自己的節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