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解昆樺（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被視為現代詩甚至現代主義開創者的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擁有許多先驅者的特質：對傳統信念的質疑、對世俗價值的批判、對既有成規的挑釁，以及對於感官經驗勇敢的探索與表達。透過創作、評論與自我實踐，他將自己顯現為現代都會心靈的原型，並引領出某種更為豐富、妖嬈、瑰麗的現代美學，從而影響了當時及後代許多文學藝術創作者。從這一首〈貓〉，我們就可以感受到那種官能之美驚人的魅力。



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於西元1857年出版了震驚世人的《惡之華》。所謂的「惡」，在法文中並非全然指涉罪惡，它更像是一種隱隱作痛的痛楚與不適，一種在繁華盛世裡生病的靈魂狀態 。他在巴黎蒼白的生活底色上，用詩句種出了病弱卻迷人的花朵，將自己顯現為現代都會心靈的原型 。

「帶電」的官能之美

在《惡之華》的名篇〈貓〉中，波特萊爾展現了一種官能之美的驚人魅力。詩人輕喚著貓步入心房，請牠收起銳利的爪，那不僅是對動物的寵溺，更是將貓與女人的意象進行了深度的疊合。貓的輕盈跳縱跨越了視覺、觸覺與嗅覺，交織出帶有情慾魅惑的詩意情境。

當詩人的手指從容撫摸貓的背脊，那彷彿觸電般的嬌軀，其實指涉著對女性身體的感官震顫。波特萊爾曾言，浪漫主義恰恰在於感受的方式。他將這種「帶電」的現代感受，揉合小說家愛倫坡筆下那種夾雜著愛欲、死亡與悲劇的毀滅感，投射在女人如標槍般尖銳冷澈的眼神裡。那瞬間的觸碰，既是危險的暗香，也是對愛情若即若離、深陷其中難以翻身的複雜詠嘆。

然而，這股遊蕩在貓與女人身畔的幽幽香氣，其實也是整座巴黎城的氣味。波特萊爾筆下的女性面貌，始終與城市的面貌互為隱喻。

詩人與失落的舊日巴黎

哲學家班雅明敏銳地提取了這分觀察，指出波特萊爾其實是第二帝國時期巴黎街頭的「漫遊者」。當時的首長正大刀闊斧地進行都市重建計畫，筆直寬敞的大道無情地拆毀了原本錯綜複雜，醞釀著革命溫床的老街巷。這座城市變得一覽無遺，促使著人們像動靜脈般不斷流動，卻剝奪了人們停駐沉思的空間 。

對擁有老靈魂的詩人而言，新巴黎的華美建設實則庸俗而缺乏本質，他的記憶被空間的暴力生生割裂。他在這座如擬像般的透明新城市裡遊蕩，彷彿希臘神話中承受無意義勞動的薛西弗斯，背負著現代城市記憶幻滅的苦楚，在現實的失落中不斷重複著尋索。流動的暗香，最終成了被規訓的城市裡，一抹難以安頓的流動鄉愁。

如果貓是他在城市巷弄裡的魅惑與慰藉，那麼天空中的信天翁，則是波特萊爾對自身命運的終極隱喻。在〈信天翁〉一詩中，那原本在蒼空裡傲視風雨的王者，一旦被水手捕捉流落到充滿叫罵的甲板上，那對巨大的潔白翅膀反而成了妨礙行走的累贅，顯得笨拙且蒙羞。這不僅僅是一首柔美的抒情詩，更是詩人與世俗深刻對立的悲劇展演 。

信天翁的雙翅，象徵著詩人無垠的想像力。但在這座被重新規畫的現代都市裡，詩人就像那隻錯置於地面的海鳥，被現實狠狠囚禁。舊日的巴黎已消失，新的王宮與鷹架成了比岩石還沉重的重擔。

波特萊爾用他的詩，在現代性的荒原上，為我們留下了靈魂最深處的陣痛，以及那永遠無法被磨滅的、對於自由飛翔的渴望。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