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風格鮮明獨特、圖畫纖細深邃的波蘭插畫家尤安娜．康哲友，深受各國讀者喜愛，繼描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朵卡萩的《遺失的靈魂》之後，這次她和出身數學教師的法國童書作家吉爾．鮑姆合作，畫出了這本美麗的作品。



閱讀，似乎是向生活按下暫停鍵，駛向內在的一趟旅程。這句話不僅適用文字書，也適用於尤安娜‧康哲友（Joanna Concejo）的繪本。她擅長與優秀的文字作者合作，創造出超越文字的空間意象，引領讀者到達更深更遠之處。遠到必須在靜默中翻閱，才聽得見耳邊的悄悄話，那是久違的心底聲音。

擅長處理記憶情感

《最美的那顆石頭》的文字是由具教師背景的童書作者吉爾．鮑姆 （Gilles Baum ）創作，從孩子視角出發，描繪一個地方的變化：從死水般的沉寂，到激起水花的流動。讀起來宛如《百年孤寂》片段，藉由一位陌生人的魔法技術，為小鎮帶來了變革性的影響。

沉寂的生活如不流動的沼澤，而「打水漂」帶來了改變。關鍵人物是一位說著陌生語言的男人，而最動人的，是孩子們的行動。他們踩著泥濘走向他，挑選自己認為最美、最扁平的石頭，把希望交付出去。陌生人不負眾望，對石頭吹氣、低語，打出長長的水漂，帶動了水的流動，也牽引了孩子們的情緒，就像水流的歡騰，奮不顧身奔流到海。

詩意的文字能打開各種解讀空間，而康哲友的圖像詮釋，則讓這些意義層層交織。她擅長處理記憶與情感，使讀者總能見到不同曲線的光影，讓歷史與個人在畫面中層層交映，形成獨特的生命敘事。

本只是在沼澤中發生的故事，她卻交錯安排了「單獨搭火車」與「站在沼澤中」的畫面。灰暗的襯色，片段的呈現，把讀者直接帶入時間的軌跡裡，是回憶或是現實已難分辨，只得潛進深水底，凝視故事（或生命）底層的樣貌。

虛構真實之間游移

故事開端，她鋪陳了三幅跨頁的沼澤風景：渲染式的藍黑樹叢環繞水面，前兩幅隱約可見石頭般浮現的微光；第三幅中暗影稍退，灰黑之間出現一小片睡蓮，植物縫隙中似乎藏著貓的眼睛，上方漂浮著一艘小紙船。在這些帶著神祕氣息的畫面之後，才轉以素描筆觸描繪居民生活，進入現實層次。

我常覺得，會說故事的人內在必然有光。即使黑影幢幢，康哲友仍不吝於點亮微光。儘管只是一抹亮點，卻足以引發連鎖的變化，讓色彩從晦暗走向綻放：潑墨般的粉紅、濃烈的暗橘、開闊的藍與日光下明亮的綠。

然而，她的創作並不僅止於內在描寫。在那些如記憶般氤氳的畫面裡，我們很難將她的作品與其歷史背景切割。頭大身小的人物源自東歐民間偶戲，紅色牡丹與藍色勿忘我的花卉意象，乃至水面中突兀出現的驢子，都讓人聯想到波蘭電影《如果驢知道》（IO）中那隻流浪於歐洲、洞悉人性的驢。

因此，從圖像閱讀這個故事，會開啟更多層次的意境。小鎮因魔法而改變的情節或許虛幻，但更真實的，反而是內在歷程的呈現：從沉寂到流動，從單調到豐盛。孩子的行動尤為關鍵，他們以無私的接納與信任，促成了生命經驗的轉化。

同時，畫家也悄然將自身記憶嵌入其中：土地上的植物、沼澤的意象、麋鹿、兔子與驢子，以及獨特的人物形象，構成一種屬於故鄉的風景。它們就像被擾動的水，在布滿時間魔法的夜裡奔流，故事也在虛構與真實之間游移。

至於結局，不管故事朝向真實或虛構，從生命的歷程角度去看，本就是個謎。「像為了見到大海，寧願自己消失的河川」，末尾這句話吟誦了兩次，我想像河川如果會說話，大概也是這樣表達自己：毫無疑慮的順流而去就好。因為目的或終點並非最重要的事，反而看見自己沉寂、湧動與奔騰的奔放過程，才是生命的真正常態。

到這裡，火車意象的再次出現，也就說得通了。一路奔馳的火車，經過了黑夜與陰影，一路來到白日，儘管鐵軌兩側殘雪斑斑，但那就像記憶的反覆回音，總在某個季節盡頭，再次回到人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