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學素描,從畫雞蛋開始。新生兒降臨,也從一枚雞蛋起步:出生剃頭,要在浴盆裡放兩顆蛋,以雞蛋滾臉一圈,以鴨蛋滾身體一圈,寓意「雞卵面、鴨卵身」;彌月時再以紅蛋分送親友,表達為人父母的喜悅之情。
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此一大哉問也,算生殖醫學,還是哲學?總之西元前一千五百年的埃及王朝,始有雌雞每日產蛋的紀錄。中國人原偏好鴨蛋,但英國的下午茶文化,讓外國商人只收雞蛋,加上清末那些剪掉辮子的留洋青年,帶回了營養學,也重新定義了餐桌上的這枚圓滿。
一枚雞蛋並不簡單,除了哲學爭議、歷史遞嬗,還會不時引發家族情愁。貧窮的母親每天煎一顆荷包蛋,讓兒子跟女兒一人分一半,兒子打開便當之後,默默地將那一半分給妹妹,他還小,但自尊已然破殼;女兒在家時,偶爾煎蛋來吃,父親回家摸摸鍋子,沒生氣,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年代重男輕女的思想牢不可破,而小女孩被輕易敲碎。
故事中的男孩是舅舅,他如今事業有成,經營著一個自足的宇宙。女孩則成為媽媽,每天在我的便當裡鋪一顆荷包蛋,甚至兩顆,有時將周圍煎成恰到好處的金色蕾絲邊,有時刻意讓蛋液流淌,包覆潔白的米粒;媽媽把我保護在羽翼下,也從沒讓我覺得身為女孩是一件「完蛋」的事情,直到現在我都還覺得自己是她的蛋,且理直氣壯地。
獨居時我也學會做飯,蒸蛋時不一定要過濾蛋液,只要將一雙筷子橫在鍋蓋與鍋子之間,留一絲呼吸的空間,蒸出來的蛋就滑嫩,半點氣泡都沒有,這是我媽傳授的密技。早晨的水煮蛋線條簡潔,顏色潔淨,像剛出社會的模樣;深夜,一個人蝸居在小套房裡,泡麵加蛋跟青江菜就是豪華套餐,亦是乏味日常裡,唯一的活色生香,那不只是一顆蛋,而是「過得多糟也不能委屈自己」的精神底線。
這些年我沒孵化出翅膀,蛋黃與蛋清也不再涇渭分明,我承認了模糊地帶,也在一次次人生的考驗裡,變成了一顆太入味的茶葉蛋,從裂縫中散逸出滄桑氣息,但我依舊鼓勵年輕的孩子「雞蛋有無限可能」;原來從蛋開始是有道理的,蛋是橢圓,無論向左走向右走,終會回到原點,這是歲月的傳承,亦是生命的循環。
我坐在中年的殼裡,雖不圓滿,好在縫隙處有光,而殼外有雞鳴,旦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