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寒衣（禪者、作家）

◎「送到家」的臘八粥

偉大的佛陀！

我自從把一切獻諸於你，

夢魂就常依繞在，

菩提樹下，

祇陀園中，

靈鷲山尾。

──節錄自星雲法師《釋迦牟尼佛

傳》之〈獻詩〉

地下室潮溼幽暗，白日，固須人、燈一併醒覺，以免墜落樓梯；到了冬日，更是霏寒入骨，宛若冰窖。那是第十二個冬日，沍寒默寂中，聆見有人於門外高聲呼喚。離開跏趺，走出洞穴般的禪室，敞亮的日光下，彼我不禁眼神一亮、互感驚詫：四、五位老菩薩依序排開，鴿灰鴿白的髮絲荼照於天幕下、臉上砌滿笑容。他們是來送八寶粥的！我詫訝於老人的慈藹虔穆，如許繞路長遠、跋涉山路來送這盌八寶粥。那鴿灰鴿白的髮啊，怎好如此勞動？而老菩薩們，明顯地驚詫喜悅，為山茨中忽然鑽出一名渾身皓白、披著一件雪素披帔的人。──那是母親的遺物，自從母親去世，每至冬日，即常披著這件雪素的織花披肩，以為懷思；凜凜嚴冬，更是如此。

彼此團團歡喜，竟只是獃獃看著、默然微笑……直到司機催促：「要送下一家了！」老菩薩們才回神過來將粥飯交至掌上，趕忙上車。

捧著粥飯踅返地下禪堂，佛前殷重誓願：

必不辜負這一盌臘八粥，以及老菩薩們！

更不負諸佛諸祖！

他日，必使教法流布，開覺有情，

而所有的流布俱將鎏寫著那些默然的發光者、行修者、恩德者……

他們未曾白白施贈，亦未曾白白唐喪。

甚深珍重，唯因它是生平第一盌臘八粥，也是十二年洞窟般的修行打疊而成，同時，也是與香海出版的初建緣起──時光是公元二○○六年歲末，此時所書之《優曇之花》（註一）正在緊鑼密鼓地葦編，它是十二年埋藏山茨、參惟經藏，所提揭的諸經髓骨。漫長深埋的修持，與文壇文友全盤割裂，一己並不知這部「形如註銷」的作品將如何出版問世。而佛光與虹影並時出現，諸菩薩與願行者們齊齊伸出手腳，使此「不可能」形成可能……因於成為佛光山的作者，而有了這盌「送到家」的臘八粥。一個溫煖熨貼的心意與提醒──提醒這霹靂驚雷、裂碎宇宙、正覺成佛的剎那，也提醒共沐的佛光與流遠。

捧此一盌，莫輕易，它來自一人之於此證覺的無盡孺慕開始，而啟發共振為千千萬萬在家、出家菩薩們的行動與成滿。

◎前緣伏埋於法師的

《釋迦牟尼佛傳》中

二○○七年一、二月，於國際書展《優曇之花》的新書發表會上，諸編輯、義工菩薩們亦熱烈地於現場分送八寶粥，彼時世尊成道的「法寶節」分明已過，又怎忽然冒出了臘八粥？問了，便答：「法師、居士們都覺得今年的臘八粥不知怎的煮得特別好吃，即決定又再煮一回。」

於是，優曇之花上綻著佛容顏，一本書，書前、書後，竟吃了二番臘八粥。長山闃寞，而歡忻喜悅，盌裡打疊著世尊。

於此為始，幾部蘊含佛法思惟觀照的自然寫作、旅行文學也自封埋中出土（註二）。更重要的，是「祖師禪」三書《花開最末》、《體露金風》、《涅槃之雪》的書寫與出版，它們消耗了另一個輪序的十二年，收摺了二十餘年孜孜默默之於宗門的髓旨與體認。於此爍麗浮躁、擾攘喧騰的世代，祖師禪原為破竈冷灰、寂喑腐貨，卻也於書者與出版者彼我無疑的信念與願力下灼皎問世了，成為禪人參禪的跡路和指南。

而無論書出與不出，是否寂灰更掩、人事異改，每年佛成道日，臘八粥總來叩門扉（僅是現在是送至都會中心的大鑑禪堂，叩著禪門了！）；每捧粥飯，亦總浮現初度，老菩薩們鴿灰鴿白的髮，溫煖煦熱、虔誠厚樸的笑。

以及那佛前的矢志。

每一回的蒞臨，俱是再一次的回溫與叩響。

世尊在眼，

菩提樹在眼，

祖師、菩薩們俱在眼，

覺道現前，每一方坐處，無論草木土石，

俱成金剛座。

乍看一盌八寶粥肇啟了深長的偕行與燃燈，然則，仔細回思，更早的前緣卻伏埋於法師的《釋迦牟尼佛傳》中。那是小屋時期，初初創作、修行的一己，與年輕的僧侶星雲的會晤──透過僧侶的慧解與眼目，透過他的傾慕、融貫、與詮釋，以及樸素、而不失優雅、哲思的語言，少年開始對晤沉思佛陀──關於祂的追尋與叩索、教團與法難，還有弟子與修法者們！──那是最早之於世尊的清明剪影；爾後雖然深入《阿含經》諸部，有了更多更磅深幽邃的修法摩刻與微奧，但四十餘年了，屋宇遷流，這部《釋迦牟尼佛傳》卻始終偕行相佐，及至於今仍於閉關中心、叢峰之間。每涉及相類的議題與思考，即回首再一次聆聽此原初的純直之音，那真誠！那懇切！那懷願和追隨！

二十七歲的僧侶如斯以滿懷的崇敬於〈序言詩〉中呼吼著：

偉大的佛陀！

我自從把一切獻諸於你，

夢魂就常依繞在，

菩提樹下，

祇陀園中，

靈鷲山尾。

◎它是一枚烽火，

提醒不忘覺者與覺道

迭經漫長修行，歷歷重觀，更感親切熟稔，如出唇齒，如摩日常：古佛、今佛、後佛，前代、現代、後代，代代修行者或將如是，日日、月月、年年，以無盡的心影夢魂反覆盤旋踅繞於菩提樹下、祇陀園中，盤繞復盤繞、思憶復思憶，行修復行修……及至確定性地「與如來共宿」：見佛所見，與如來同一唇吻、行止，不失不離。

彼我一同，正因理解文字般若之於「法」的重要性，以是書寫不倦；作者死亡，而心輪不凋、法音法言留駐，震動那所該震動的……

那無緣謀面，而有緣續起的將來。

也是這樣魂縈夢迴的牽繫和頂戴，而有了八寶粥的施贈與流布──它是一枚烽火，提醒不忘覺者與覺道。

提醒著不可思議的昨日，今日，與明日。

食著，食著……一念心開，或爾念想起金剛座上的一人。

一盌八寶粥，如是敘說著菩提本志，佛恩，與行願。



註一：優曇之花，內容包含大乘法教十二部重要經典，諸如《金剛經》、《楞嚴經》、《維摩詰經》、六祖《壇經》等。為一部透過小說、散文、義論的形式，揭剖經典髓旨的「佛化文學」。

註二：此系列作品包括：攸關植木寫作的《丈六金身，草一莖》，般若觀照的《我們體內的提婆達多》，旅行文學的《聽啊，緬甸的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