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麗華（佛光大學教授）

我，一個傲慢的學者，與慈悲偉大的星雲大師所結的緣，從《詩歌人間》走向佛教文學，進一步帶著台灣的學者集體合作，「我在眾中」完成華人世界第一部《中國佛教文學史》，我終於感受到「人間佛教」的力量。

◎大師以詩入世、以詩度人

認識星雲大師，實在太晚太晚了，晚到我竟無緣親口向他致謝。

早在三十歲以前，我便已皈依佛門，卻一次次錯過與星雲大師結緣的機會。與其說是我困居台北，無緣南下高雄，或是聽人說他是「政治和尚」，而我對政治興趣缺缺；不如說，是我這個自負的學者太過傲慢，自以為修學佛法只須自己研讀佛經，無須沾染人間俗事。

直到二○一三年，星雲大師的《詩歌人間》問世，才真正改變了我這狹隘的眼界。那年，我懷著一絲好奇翻開這本詩集，星雲大師也會寫詩呢？我是詩學專家怎能不讀他一讀！沒想到，這本承載著大師不同時期的創作與弘法歷程的詩集，字裡行間蘊含的慈悲與智慧，竟深深觸動了我。大師以詩入世、以詩度人，輕柔卻堅定地讓我明白──原來佛法並非遠離塵世，而是活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

這本詩集有「詩」，有「歌」，更有奇妙的「祈願文」，大師以現代詩形式書寫，語言平易近人，每讀一首詩，彷彿都在與他對話，也像是他用最溫柔的方式，輕聲喚醒了我內心深處對人間佛教的認識與熱忱。他的歌早已譜曲傳唱於佛光山與國際佛光會，形成另一本可歌詠的《人間音緣》。他的祈願文更是針對人生各種境遇撰寫，如為父母、病患、往生者、社會大眾祈願等等，每一篇都引領著我誠摯祝禱與佛菩薩接心，溫暖人心，也溫熱我的眼眶。

從那一刻起，我不再抗拒「走近人群」，反而開始思考如何在俗世中修行、在日常中實踐佛法。於是我轉換跑道，從台大中文系教授變身佛光大學中文教授。我得以一次次造訪佛光山，在每次的研討會與親炙大師的座談會中，傲慢的學者終於折服於星雲大師座下。

◎把固執在象牙塔中的我帶回人間俗世

記得第一次在佛光山參加研討會，是關於人間佛教的，大師還特地到貴賓室來看所有學者，於是我擁有一張與大師單獨合影的照片；又有一次與大師座談，大師請佛光山上十位師父一字排開來，用揚州小調唱〈十修歌〉，那時大師已經只能靠輪椅出來會客了，在朗朗歌聲後，現場滿溢歡樂與感動，大師舉起那巍巍顫顫的手招呼大夥兒，在如雷的掌聲中，我的心激動如潮，那一刻的畫面與我平日在教室課詩時與學生傚孔子弦歌雅頌的畫面交互輝映，至今仍常常浮現在我眼前。

關於「人間佛教」，星雲大師曾說：「『佛教』是佛陀對『人間』的教化，佛陀所開示的一切教法，都是為了增進人間的幸福與安樂，所以，『佛教』就是『人間佛教』。」

我與佛教結緣那麼早，認識「人間佛教」卻那麼晚，晚到大師已在輪椅上弘法的最後十年。如今我走過一甲子歲月，在人生進入倒數計時與時間賽跑的階段，回顧這分與佛教的緣分，這段與星雲大師結緣的歲月，完全是大師所推動的「人間佛教」把固執在象牙塔中的我帶回人間俗世，讓我能耐煩、謙卑，接受平凡，走出傲慢與偏執，可以自在的貼近自己的人生理想，活出文人居士的感覺，也真正體會到回歸佛陀本懷的意義，有股回到佛陀心靈家園的幸福感。

這是因為我長期安身於文字工作、熱愛文學與佛法思想，想走古代蘇東坡、黃山谷等文人居士所走的一條路──「以文字做佛事」，俯瞰當代華人世界及海峽兩岸的文學風景，星雲大師無疑是以文字弘法的翹楚。光看大師綜合一生的詩偈說：「心懷度眾慈悲願，身似法海不繫舟；問我一生何所求，平安幸福照五洲。」文字如此慈悲，話語如同佛陀普化眾生的雨露甘霖。大師只問初心與使命，甘願做法海中漂盪的舟船，一心為世界帶來和平與幸福。這詩偈句句如甘露灌頂，字字含深廣悲心，將慈悲寫進人人心坎上，也寫入千江映月的大有情世間。大師的心如星空浩瀚，身如法海舟船，自在遊走五洲四海，佛光普照三千界。我雖然親炙的晚，但是在大師的文字筆墨中，照見一位行者的慈悲胸懷與無盡誓願。這正是我心所趨，願力所向。

◎完成佛教文學史的劃時代著作

綜觀星雲大師一生，文字著作等身，法語普潤全世界，如慈悲偉大的佛陀一般。文學與文化可說是星雲大師實踐人間佛教的主軸，因著文學，佛陀本懷的人間佛教得以順著時代趨勢轉身千變萬化，符合每一個新時代需求，文字的力量更是可以使佛法生生不息、枝繁葉茂。星雲大師自一九四五年青年僧開始迄二○二三年圓寂，文學著作超過三百九十五冊，他是當代最注重文學的高僧，文化實踐的多元面向與時俱進，他所致力的人間佛教為傳統佛教注入改變的力量，也適時安定時代巨變中的人心。

雖然哲人已遠，但大師曾說，想念他的時候就讀《星雲大師全集》，這就是文字的力量。今後我只有效法大師以文字弘法，以文學弘法，才能接續上生生世世的生命意義。雖然與大師的緣分來得遲了些，但我感念他留下的文字與精神，正悄悄地、像無聲無息的歌唱，指引著我走在一條更廣闊也更慈悲的道路上。

我，一個傲慢的學者，與慈悲偉大的星雲大師所結的緣，從《詩歌人間》走向佛教文學，進一步帶著台灣的學者集體合作，「我在眾中」完成華人世界第一部《中國佛教文學史》，我終於感受到「人間佛教」的力量。潤物細無聲的星雲大師啊！是您無形中引領我進入大眾之中，我們集體完成佛教文學史的劃時代著作，成就百年文壇的盛事！我終於如願走上文人居士之路，以文字做佛事，與台灣學術界的朋友一起鑄造有光、有願力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