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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句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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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在司芬克斯的神話裡,人的一生只有在中午是用兩條腿走路的。我以為所謂的「中午」時分,除了象徵盛年,也隱喻人類是在日光之下生存、壯大的存在。因此,擁有祕密對人們而言,往往像是平坦地面上突然出現的溝渠,它們令人見不到光,甚至躑躅地難以跨越。
閱讀南韓作家金愛爛的《其中一句是謊言》,我深深地感覺到這個「溝渠」的存在,如何影響一個人的人生。祕密與謊言,坦白與真相,這些人性裡的基本價值觀,在小說裡隨著三位青少年的遭遇、內心獨白,不斷地交錯匯集,不但揭開了青春期獨有的不安恐懼,以及對自我形象的質疑等議題,也鋪展出關於人性深處的矛盾與掙扎,讓人重新思考這些詞彙所定義出來的界線與意義。
在虛構現實間游移
祕密首先是沉重的。少年志宇在漫畫論壇中的活潑自信,掩飾了他在現實裡近乎透明的存在;他對母親驟逝的憤怒,也潛藏在對離家父親的恨意,以及對母親男友的誤解之中。少年宰雲傷害了父親,但入獄的母親始終要求他噤口,而父親昏迷不醒,使他在罪惡感與歉疚之間反覆掙扎。少女素莉擁有能感應死亡的雙手,卻無法預測母親的離世,自此以畫筆隔絕與他人的接觸,也隱藏了自己的能力。
然而,祕密伴隨謊言,坦白帶來真相。謊言或許不是中性的,但也不必然只是為了粉飾過錯。在某些時刻,謊言也可能成就另一個人、另一件事。
例如志宇在傳給素莉的訊息中,以一個在舅舅衝浪店打工的陽光男孩形象出現,而非工地裡疲憊不安的少年身影,因為他想維持彼此之間信任且親近的連結。宰雲請素莉預測父親的生命跡象,卻從未透露自己其實不希望父親甦醒的願望;也因此,素莉對宰雲說出父親會康復的「謊言」,其實是出於安慰的動機。更不用說志宇的漫畫創作,本質上正是一種在虛構與現實之間游移的「故事」形式。
書中以「其中一句是謊言」這個自我介紹的遊戲開場,揭開了謊言之所以是謊言,正是因為人生涵括了更多真實的面向。且正是因為這份認知的力量,金愛爛拆解了對於祕密、謊言的刻板認知,把它推向另外一種更訴諸情感的認同、一個更充滿辯證與的反思空間。乃至更正向的去鋪展、促使「一個祕密幫助另一個祕密」的發生。
儘管描寫的手法收斂又節制、充滿壓抑的氣息,卻仍然可以感受到其中隱隱發亮的暗影之光。尤其她以一封模仿羅丹〈大教堂〉的卡片作為隱喻:兩隻彼此靠近的右手,沒有交握、也未觸碰,卻彷彿在傳遞心聲、交換信任,如同虔誠的信仰無需質疑,就像是暗喻墜落於泥沼中的三人,無意間以一份善意彼此支撐、相互照亮。志宇為了安心打工,請素莉幫忙照顧蜥蜴龍植;他並不知道素莉雙手的特殊能力,卻無形中讓她的手(也是她的人生)從只能感應死亡的不安,過渡到照顧生命的從容,那份帶著希望的責任感,使素莉終於能坦然面對母親的離世與自身的情感。而素莉替宰雲預測父親甦醒的過程,也讓宰雲直面自己不願父親醒來的真實心意。志宇的漫畫創作,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視角,亦在無意間鬆動了宰雲對罪惡的糾結,使他理解愛的另一種樣貌。
成長的不安與恐懼
此外,勾勒出成長過程中獨有的不安與恐懼,以及對安定力量的渴求,更是這本小說裡的獨特視角。例如描寫「墜落」的意象:先是宰雲想起童年時母親在滑梯底下等候接住他的那種安全墜落感,對照後面篇章志宇目睹大人自工地高處墜落的驚駭恐懼;又如對「地平線」的特別著墨,直接就指向安定感的邊界:「好漂亮的線」、「就像……天空下筆直延展的地平線那樣,帶來某種令人心安的力量。」而寵物紅眼鷹蜥充滿祕密、反覆蛻皮重生的生存能力,也成為少年少女們關注的焦點:在長大的過程中,自己是否能在祕密與謊言交錯的人生裡,像蜥蜴般一次次蛻去舊殼,卻不壞掉,依然保有清晰的自我形象?
其中,讓我特別難忘的是在描繪他們逐漸開展的生命的意象:「從遠處照射來的光……於筆端蘸取的一點極少量的白色顏料,微薄,卻對於表現一個人的靈魂不可或缺。」金愛爛並未為角色安排戲劇性的救贖,而是讓他們停留在尚未完成的人生之中,也正是在這樣的不完整裡,那些微弱的光顯得格外真實。或許,意義從來不是被給予的,而是在反覆受挫與理解之間,被一點一點照亮。
的確,人生始終並非故事,充斥的是不可預期的碰撞與際遇。這些關於青春期的質疑與肯定,往往也會成為長大成人後,仍然持續反芻的心底迴音。然而身而為人,只要不放棄那份詮釋世界的主動權利,謊言就能促成包裹疼痛的珍珠誕生,而我們或許能更自在的活在「有意義的故事」(金愛爛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