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翻開《我們來畫個故事吧！》，我們闖入了拉脫維亞插畫家艾琳娜．布雷斯納（Elīna Brasliņa）的創作現場。這是一場精采的後設敘事實驗，插畫家媽媽和五歲的孩子共繪共創，創作過程本身也變成了故事。於是，我們讀到一段美好的親子時光，一個故事誕生的精采過程，以及在孩子的冒險童話裡疊覆著創作者成為母親的心路歷程。

艾琳娜．布雷斯納從事插畫多年，總為別人的故事作嫁，一直沒有找到自己的故事。直到女兒也拿起畫筆，不受規範、憑直覺作畫的狀態，成為她創作第一本書的靈感。繪本從小女孩打斷母親的工作，在紙上畫下的那道彎曲的紅線開始，開啟了共同創作的故事線，也讓布雷斯納迎來了職涯的重要轉折，從專業插畫家，正式蛻變為能自寫自繪的創作者。

極為珍貴的親子關係

書中敘事有兩條平行線：一是現實中的親子拿著畫筆進行創作；一是他們筆下誕生的童話世界。童話並非預設好的，而是透過一連串的對話來推進。「誰來當主角呢？」「故事要怎麼開始？」「你知道要往哪裡去嗎？」「誰會來幫助你呢？」「你不會害怕嗎？」……這些提問既表達了創作者的理性，建構故事邏輯的骨架；也展現了母親的感性，一句句都可視為對孩子人生的溫柔懸念。在這場共創實驗中，母親作為發問者而非主導者，定義了一種極其珍貴的親子關係：陪伴而不介入，拿捏「同在」與「放手」之間的微妙平衡。

最令人讚歎的是，這兩條線在敘事中平行，界限分明，在圖畫中卻崩塌、交融、模糊成一團混亂。那是布雷斯納從孩子的畫中學到的「技巧」：放縱直覺，毫無顧忌的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於是，繪畫桌上有野生動物、奇怪的小人，洗筆筒裡有潛水員，孕肚中是海底世界，筆筒裡有人魚爸爸和長著人魚尾巴的狗，鉛筆堆疊成大黑山，繪畫工具組合成巨龍……現實與幻想、具象與抽象、成人與小孩、粗糙筆觸和鮮麗色彩，相互碰撞，交流融合，散落成無數細節。這團混亂既豐沛又帶點壓迫感，散發蓬勃的生命力與難以言喻的美感。

從聽故事變成說故事

一起畫畫是繪本的起點，所以布雷斯納把孩子的畫作也拼貼在插畫中。主要角色之一，圓頭身、細線為四肢的小球人，就是出自女兒Grēta之手。這是兒童畫中非常普遍的形象，這個普遍性正是作者要的。雖然以女兒為原型，無論是童話主角或書中的小孩，都被刻意設計成中性、去特徵化，就是為了讓每一位閱讀的孩子都能輕鬆地將自己投影到角色中，從聽故事的人變成說故事的人。

布雷斯納也把自己畫進書裡，成為層次最豐富的角色。這位母親同時也是一位以創作為職的藝術家，她需要大量的時間與空間投入工作，然而孩子不允許。她不得不將時間切割、將自我縮小，並嘗試讓孩子進入她的創作空間，也進入她的內心世界。為人父母都很清楚，育兒時光不會只有甜蜜，還有更多的辛苦在那團混亂裡堆疊。讀者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每一頁都有一個縮小的布雷斯納，不斷變化著自己的形象，有時是織毛衣的人魚，有時是洗衣服的人馬，有時也會變成憤怒的噴火龍，更多時候是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半獸人，執著於藝術追求。我們能看見她的堅持，她的悲傷，她的無奈，她的發怒，也能看見她最後緊緊抱住孩子的手，找回了內心的平衡。這是一個過程，既讓人筋疲力盡，又給予了無比的滿足。

《我們來畫個故事吧！》為想創造故事的孩子而畫，也為了想陪伴孩子成長，同時溫柔守護自我的母親而畫。布雷斯納以手繪、拼貼加上數位創作，在眼花撩亂的畫面裡，道出了孩子的率性天真，也道出了為人母的掙扎與釋懷。這是孩子的童話，也是母親的童話。